期间偶尔有那么几次,他好像醒来了,但房间里空无一人。窗外夜色已深,偶尔传来那些醉酒水兵的哄笑声,他只想站在窗台边,掏出手枪,把他们一个一个都枪毙了,就像在湖边猎杀野鸭一样。
但他瘫软的身体和持续不断的寒战阻止了他成为一名重刑犯,他只是蜷缩在萨哈良的被子里,瑟瑟发抖,牙齿不断抖动磕碰着。
在持续不断纷乱不堪的梦境里,他几乎不记得自己已经完成论文这件事。他看到过自己小时候那位疯癫的祖父,穿着女仆的裙子站在黑水城的庭院里跳大神,然后他请到的神明竟然是皇帝陛下的奶妈。他有时候又看见杜邦先生站在南方帝国那庞大的京城里,站在京城的胡同口,手里举着一把黑伞,有时候骤起的狂风带着昏天黑地的沙尘,和莫名其妙的黑色丝状物在空气中飘荡。
在意识重新回到大脑中,在他继续陷入混乱的梦里之前,他实在受不了这极度的寒冷了,挣扎着起身想再披一身衣服,完全没意识到为什么衣架上的大衣会这么小,只是闻到衣服上有一股奇异的草药香气,才沉沉睡去。
最后,他梦见自己乘坐着一只木筏,正穿过洪水间淤塞的倒树。不知为何,那里长着茂密的荆棘,在荆棘把他几乎刺成血人时,眼前的一切,黑的变得无边无际的黑,亮的变得几乎刺眼的亮,他的视线已经没有任何地方可以放了。
“先生,不能让他再睡下去了。”管事请来的医生表情忧郁的看着床上的病人,旁边的管事则更是担心,要是少爷死在这可就全完了。
“再等等,再等等,我给他熬了安神的草药,再喝一剂也许就会好起来。”萨哈良焦急的看着他,轻轻的把自己的外套往上盖了盖。
怕里奥尼德再打寒颤,白天的时候鹿神就化为鹿形卧在旁边,屋里的人们额头上都热得出汗了,医生还以为是因为他体温太高导致的。
“没事的,无非是太过偏执,让心火郁结在肝脏里。要是我不在可能会死,但是我在,哪儿有邪气敢侵到他身子上。”鹿神完全不理解他们在急什么,熬了四天夜补几天的睡眠不是很正常吗。
管事着急地来回踱步,他对人们说:“不行,我要去给元帅发电报。”
也许是因为他们太吵了,就在管事准备离开时,里奥尼德睁开眼,用微弱的声音喊住了他:“管事,不用发。”
管事听到里奥尼德的声音,难以抑制住脸上的喜出望外,他赶紧说道:“少爷,您终于醒了,我吩咐厨师给您做点吃的吧,您看先做点好入口的流食怎么样?”
里奥尼德没心情关心吃什么,他看着凑过来的萨哈良,说:“我躺了多久?还有这屋里是什么味道?”
“先生,您睡了三天,这位少年见一开始的药物没起效果,就到郊外采了许多草药回来,熬给您喝。”医生见里奥尼德已经醒过来,开始收拾急诊箱了。
“三天三天?!那不是快一周了吗?不行,萨哈良你快收拾行李,我们赶紧出发!”
说着,里奥尼德挣扎着要从床上爬起来,但萨哈良把他按了回去。
“你刚病好一点,就算现在走,倒在路上怎么办?”萨哈良看着他,又把被子给他盖上。
但里奥尼德还是想起来,他看起来很着急的说:“你不明白,我浪费太多时间了,皇帝陛下快要到了!”
商会管事听他这么说,表情有些为难:“少爷,您也有什么特殊任务吗?据我所知,远东的军人最近应该都要原地待命吧”
说着,他让医生先行离开了。
“我我有一些不得不和萨哈良一起去做的事,也也是司令部交给我的任务。”里奥尼德骗了管事,但管事这次能看得出来。
“少爷,我先去安排厨房给您做点吃的了,您还是先想想清楚”
说完,管事也离开了卧室,顺便帮他们把门关上了。
里奥尼德本来就皮肤苍白,贵族之间以这种不见天日的苍白作为高贵的象征,再加上他眼底的青紫,此时看起来更是形容枯槁,连嘴唇也没了血色,干燥起皮。
“先喝点水吧。”萨哈良给他倒了一杯加蜂蜜的柠檬水。
里奥尼德将柠檬水一饮而尽,然后拉住了萨哈良的手说:“我们明天一早,真的要走了。如果皇帝来之前我还没走,就只能就只能杀出去了。”
“好,好,就听你的,但是别在动这种念头了。”说着,萨哈良又帮他倒了一杯,再次递过去。
在吃过管事给他准备的病号餐之后,里奥尼德感觉身体好了不少,尽管萨哈良还是不允许他从床上起来,但他至少能和大家聊聊天了。
尤其是知道身上那件大衣是萨哈良的,他闻着那些奇异的草药香气,终于能得到一次无梦的睡眠。
晚上,萨哈良听从里奥尼德的安排,将行李都收拾好之后,管事悄悄敲响了他的房门。
“少爷,这是黑水城司令部的电报,他们已经审核完您的论文,正在送往学者协会的路上了。然后,他们也通知您原地待命,后续还有命令发过来。”
管事递给他一张纸,上面是司令部方面传来的简短回信。
里奥尼德靠在柔软的枕头上,他短暂的二十多年人生,终于能得到片刻的喘息了。
但管事没有就此离开,他接着说:“可是我听那位部族少年说起了您寄出论文那天的事下午的时候,商会会长也提过这件事情。以我的身份,可能不够资格,但司令部或许不会满意动用私权越过体系的贵族军官,您需要仔细考虑,是不是真的要和那个部族少年一起走,不能因为他让您的军旅生涯岌岌可危。”
管事不知道他与伊琳娜之间的事,他只是同时为伊琳娜的安危担心。
“我知道了,谢谢你的关心,我会仔细考虑的。”
说完,里奥尼德躺了下去,没有再看管事一眼。
随着皇帝到来日期的临近,海风带着咸腥气息掠过金角湾,却吹不散这座城市刻意装扮的喜庆。
在海滨城的大街上,每一根灯柱都缠着鲜艳的彩带,帝国的旗帜在每一栋高大的建筑顶端飘扬。有的大型商铺门前挂着双头鹰徽章,还用金粉仔细描过边。还有些商户的窗户旁挂着正教的圣像,就连路边的小饭馆都在门口插上了旗子
小贩一车又一车的拉来赶制出的彩旗,卖给想在皇帝面前讨彩头的商户。在这座帝国远东的堡垒,所有人都扮作了忠顺臣民。
为了不引起商会的注意,里奥尼德穿着常服,还戴上一顶鸭舌帽,和萨哈良骑着马向城外的方向走。
尽管里奥尼德还是脚步虚浮,甚至初夏的阳光都让他觉得刺眼,亮得发绿又发蓝。可他此刻心情愉悦,从他们骑着的马匹就能看出来。
那两匹马时而加速,时而停下躲避行人,高高扬起蹄子和头颅,仿佛他们才是视察海滨城的皇帝。
经过港口的时候,那边传来长鸣的汽笛,礼炮也运到了码头上。那些军舰舰首的火炮上都蒙着红色的布幔,甲板上的水兵还在操练迎接皇帝的阵型。沿岸街道上,工人们正给褪色的木栅栏刷上不知道多少遍油漆,混合着从花店搬来的鲜花芬芳。
路口那座木质的凯旋门,已经装饰上松枝与月桂枝环绕的匾额,上面写着:“欢迎至圣的君主皇帝陛下”。
“萨哈良,我们先去圣山怎么样?”里奥尼德挥起马鞭,指向西方那些连绵不断的群山。
萨哈良也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山峰上经年不化的积雪已经褪去不少。
“好啊!正好离那也没多远,也许我们还能再去看看熊神部族。”
城里的骑兵沿街巡逻,军刀鞘上的铜制装饰擦得锃亮,马蹄在刚铺的碎石子路上发出清脆声响。穿黑色制服的中学生站在广场,反复练习《上帝保佑皇帝陛下》的合唱。他们的声音时常被马车的铃铛声打断,那是官员们忙着进行最后的巡查。
但不知为何,骑兵们经过他们身边时,突然折返朝着路的东边加速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