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廖沙是从他在首都近卫军服役时就跟在身边的勤务兵,这位年轻人岁数不大,但办起事来体贴又上心,让里奥尼德心里舒服了不少。尽管勤务兵想让里奥尼德再多休养一段时间,但他此时只想把一切都问个明白。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事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外面的天气阴沉着,好像随时都会下起暴雨。勤务兵担心颠簸的马车会让里奥尼德不舒服,特意放慢速度。
“中校,您慢点走,这里的台阶湿滑,别摔着。”
审讯室在海滨城司令部的地下室里,那里常年不见阳光,墙壁上四处是返潮沁出的霉斑。里奥尼德特意四处张望着,但并没有见到苏霍洛夫副官和那位骑兵连连长,毕竟他们的驻地是在河口镇。
房间里唯一的灯光来自天花板上悬下的一盏白炽灯,灯罩蒙着厚厚的油污,光线昏黄,勉强能照清房间里人们的脸。墙壁由巨大的石块垒成,石缝里渗出难以干燥的湿气,凝结成水珠,带着石头间的石灰一起流下来,在粗糙的石面上印出像是泪痕一样的东西。
“中校,您来了。”
审讯官将腿翘在桌子上,指尖夹着香烟,正盯着那名被审问者。看到有人走进来,他连忙起身敬礼。
里奥尼德警惕地看着他,现在他明白了,帝国军队里派系林立,他无法确认眼前的人究竟是不是主战派,或者是保守派,还是别的什么派。
被审问者坐在硬木凳上,身形瘦削,穿着一件被鞭子抽得破烂的粗布囚服,双手被吊在房顶上。他看起来不像个军人,但里奥尼德知道,这不过是精心的伪装。他多半与杜邦先生勾结,做一些暂时不清楚的勾当。
“啊!”
审讯官见那人没反应,示意一旁的士兵泼了一盆冷水上去。
小报记者维克多被冰凉的水泼醒,他缓缓睁开眼睛,直到看见站在面前的里奥尼德,眼睛里重新亮起光彩。
“哦,这不是我们的少校吗?最近一定度过了一段难忘的时间吧?看看你,现在是这么瘦——”
士兵没等他说话,就一脚踹向胸口:“我警告你,这是帝国的中校!再胡言乱语可以带你看看你的间谍同事现在什么样!”
“咳咳哦,原来还升军衔了,你要好好感谢杜邦先生带你去熊神部族的营地啊!”
见他还这么多废话,审讯官命令士兵走上前去,将他的食指弯折到近乎折断的角度。在连连惨叫之中,他终于老实了不少。
审讯官打开笔录簿,向小报记者维克多询问道:“按照你的要求,我们请来了勒文中校。现在,你该把你知道的事情全部向我身后的双头鹰徽记交代出来,否则——”
他指了指隔壁的房间,那里没有一点声音:“这几日来,你那位东瀛人同事的惨叫声,应该让你印象深刻吧?”
记者低着头,就算没皮没脸到他这种程度,也同样对死亡感到害怕。
他说话的语气比之前严肃了不少,眼睛里也流露出些许恐惧:“我是帝国人,享受帝国法律的裁判。我请求在我全部交代之后,判我流放罪。”
听到流放二字,里奥尼德的心里咯噔一下。
“妈的,你就这么喜欢远东?可以答应你,等着,我给你记下来,到时候送你去中亚或者北极圈里!”审讯官在本子上快速写着,然后画了个红圈着重标记。
里奥尼德坐在审讯桌后,军帽的阴影遮住了他上半张脸,只能看见苍白的嘴唇和瘦削的下颌。而记者维克多,虽然狼狈,却带着一种掌握真相的洋洋自得。
他们说的那些废话让里奥尼德感到烦躁,他声音沙哑,语气里没有一丝情感:“说。”
维克多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嘿,少校不,中校。升官了,脾气也见长。说好的独家采访您,这么快就变成了刑讯逼供我?”
里奥尼德沉默不语,只是用那双在阴影中发亮的眼睛盯着他。
维克多被他的眼睛盯得发毛,尤其是看见一旁的士兵拿起了棍棒,他连忙说道:“好吧好吧。你们都被耍了,明白吗?你和你的帝国,还有山上那些野蛮人都是棋子。”
审讯官好像先察觉到什么,他站起身,打开门,对门口站岗的士兵小声说:“去催催技术科,让他们马上把洗好的底片送来,跟他们说,就是早上23号审讯室提供的那卷胶带。记住,一定要快!”
里奥尼德也记得,当时记者的胸前挂着一个相机,他缓缓问道:“是谁的棋子?”
维克多得意地说,仿佛在炫耀着什么了不起的宝物:“当然是所有人!你们的主战派需要借口清理地盘拿金矿,我们?我们东瀛的朋友也需要一个完美的借口——还有什么比帝国军官血腥屠杀土著,证据确凿,更能激怒国际社会,更能让东瀛的军队像是正义之师呢?”
里奥尼德对此毫无辩驳的勇气,就算他们设下的陷阱明显得像是村里老太太脑袋上的花布头巾,也一样有一群蠢货争着往里面跳。
维克多开始详细地为众人描述圈套:“东瀛军队的演习就是为了在最佳角度见证并记录这场屠杀,由于杜邦先生的情报——您还记得您给杜邦先生看过的,极东猎兵营写给拍卖行的那封信吗?”
里奥尼德点点头,那上面尽管因为浸水认不出几行字,但也几乎清晰记录了帝国军队对原住民的屠戮。
维克多接着说道:“没错,您还记得就好。由于这些情报,他们甚至算准了帝国主战派会动手,毕竟你们总是这么干,就像猎鹿猎野猪一样,不是吗?他们只是来加一把火,催促你们尽快开始,并确保过程被完美拍下。”
里奥尼德的声音开始颤抖,他的眼前开始晕眩:“拍下什么?”
维克多摆了摆头,示意士兵给他来一根桌上的香烟,然后继续说:
“拍下您啊,勒文中校!我们有个天才摄影师,借位技术一流。虽然,大萨满是副官杀的,但是,照片里,是您——帝国的学者军官,骑士勋章的获得者,正英勇地“砰”!击杀了手无寸铁的大萨满。”
维克多绘声绘色地描绘着照片上的场景:“您坚毅的侧脸,您指挥若定的身影。尤其是那位老萨满中弹的瞬间,镜头捕捉得恰到好处,仿佛就是您亲自下的命令。尽管您被缴械关了起来,但您的副官,啧啧背景是燃烧的茅屋和呃,倒下的部族男女。”
维克多又大笑着说:“这就是我的独家采访啊!哈哈哈哈!”
“报告!”
审讯室的房门被打开,门口的卫兵从技术科取来洗好的照片,送到审讯官手里。
“中中校您您看这个。”审讯官拿着照片的手已经开始颤抖了。
里奥尼德猛地站起,椅子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他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灯光终于照亮了他全无血色的脸和布满血丝的眼睛。
里奥尼德低声喊道:“你们扭曲事实!”
维克多冷笑一声:“事实?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中校。而现在,这些照片和我的报道,已经在送往远至新大陆、欧洲,近至远东各大报社的路上了,想必报童已经在街上喊着号外了!您,里奥尼德·勒文,将成为这腐朽帝国的屠夫象征!您的家族,将因您而蒙羞!”
屋里缭绕的烟雾呛得里奥尼德喘不过气,他没法再在这间屋子呆下去了,抄起了桌上那包剩下的香烟和火柴。
“中校,您要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