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奥尼德没接,他说:“我晚上刚喝过,不用管我。这些商人以后你们能放就放,后方物资紧缺,要是他们能往来贸易,咱们能舒服许多,别干杀鸡取卵的事。”
军官忙着点头,但里奥尼德对自己的托词实在没什么信心。
那些商人准备离开的时候,里奥尼德始终盯着刚刚坐上马车的那位矮个子少年,他害怕那少年不会回头看看自己。
“我到你们的哨岗看看吧,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及时和我说。”里奥尼德想了个理由,还能多送他们一程。
军官吆喝着士兵跟上,他说:“营长,您太客气了,这点酒和烟就够我们快活好一阵了。”
士兵们拉开被铁丝网缠着的大门,示意商队通过。
最后目送人们离开的时候,里奥尼德看见坐在马车上的那个少年好像时不时回头望着这边。里奥尼德不知道他们南下要去干什么,但总归是趟远门,又充满了危险。少年这样的动作终于给了里奥尼德勇气,他快步走上前去,小声用部族语说道:“对不起,再见。”
听见熟悉的部族语,穆隆、狄安查、乌林妲,以及其他几名熊神部族的人,当然还有萨哈良,一同转头看向了里奥尼德。
萨哈良从来都相信里奥尼德,他不会像那只聒噪的猎鹰口中说的,那样对待自己。尤其是里奥尼德最后道别的话语,又一如既往的温柔,小心翼翼。他的手不自觉地伸向了围脖,想扯下脸上的伪装,和里奥尼德打招呼。
但王式君一把按住了萨哈良的手,她说道:
“你要干什么?他是官军,你是匪;他是捕快,你是贼;他是罗刹的毛子,你是关外的胡子。他杀你,你杀他,天经地义。你不会还感恩戴德,还想跑过去找他不成?”
第120章超越的代价
也许是被冻着了,也可能是被那天的遍地尸体吓到了。总之,费奥多尔从间谍学校逃离之后,就一病不起。
这让依娜很是棘手,因为费奥多尔已经在林海雪原之中寸步难行,她不得不想办法将他拖进一个山洞里,独自一人想办法。而依娜也很清楚,冬季的山洞十分危险。她又花了不少时间,钻进山洞深处检查,确定里面没有狗熊在冬眠,才安心地点燃篝火。
那天早上,她自己跑到山下的城镇中去,想着帮费奥多尔买些药材,也是为了试图解开一个疑问。
城镇中的街道与她记忆中不同,以往她获得梶谷中尉许可后,前往学校附近的村子玩耍或是买些东西时,那里总是热闹无比。而现在,街道上满是饿殍,随处可见逃难而来的人冻死在路边,无人收尸。
那街上时不时经过三五成群的罗刹兵,他们裹着利落的灰色呢子大衣,背上步枪的刺刀明晃晃的。铺面关了一半,就算还开着的也门板半掩,里面的人时不时露出半张脸,望着街上的光景。叫卖声还有,来自各地的语言混在一起,像一锅馊了的杂粮粥。
这让她的脑子里蹦出来一个奇怪的想法,会不会学校附近的村子,本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
她试着敲响了路旁一家药店的房门。
“您好请问这里可以买药吗?”
药店里的伙计们在屋子里来回奔走,忙得不可开交。他们有的捧着已经抓好的药,用麻绳快速捆好。有的则是将已经炮制完成的药添入药柜,再记下最近短缺的草药。
好像没有注意到门口站了一个,看上去瘦小又脏兮兮的小女孩。
“这儿,你过来吧。”
一名白发苍苍的郎中端坐在诊桌后,他朝着依娜伸手,示意她坐过来。
那位郎中压低声音,像对小孩说话那样,对依娜说:“小姑娘,是你生病了?还是你家里人生病了?”
依娜迟疑了片刻,说:“是我哥哥,他可能是受凉,然后又受了惊吓,在发高烧”
郎中见这小女孩口齿伶俐,逻辑清楚,又重新打量了她一番。
他说道:“我想想啊伙计!给这小姑娘抓一副大青龙汤!”
那老郎中的声音响亮,把依娜吓了一跳。她其实是想买些类似阿司匹林或是奎宁这样的成药,毕竟学校里就是这样教的。她也不是没尝试过找草药,可走进林子里的时候,一方面是时值冬季,另一方面是,她发现自己早就忘了哪些草能当药用了。
抓药的伙计年纪也不大,但动作极快。他快速拉开药柜的抽屉,抓出一小撮草药,口中还念念有词:“麻黄桂枝甘草给哥哥抓估计年纪不大多给点儿大枣吧。”
他用戥子细细称着,份量不够的时候又补了一点。等抓好之后,又用黄纸将草药包叠得方正正。
“丫头,”包好最后一包,刚才那位郎中和她说,“一共是这个数。”
依娜掏出钱夹子的动作有些紧张,因为她正是为了试验这件事而来的。
那老郎中接过钞票之后,放在手中捻了一把,很快就皱起眉头。他低声说道:“这个罗刹人的钞票,我们不是没见过。但你这个造得有点太假了。”
依娜心中早有准备,她早已料到会是这样,但还是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干脆把钱夹子里的钱都递了过去,那老郎中连眼睛都没抬一下,只是随手一摸,就说:“全是假的,这钱,是谁给你的?真是坏了良心。”
这下,依娜终于明白了。难怪那天食堂里的厨子不愿意收这个钱,只拿走了最早梶谷中尉给她的那几张钞票。可是,她明明之前还能去村子买东西啊?那时候,从来也没人提过钱是假的这件事——
依娜猛地想起刚才她那莫名其妙的猜想,恐怕多半梶谷中尉早已和村民们交代过,以他的性格,说不定是强迫,强迫他们收间谍学校孩子们的□□。
泪水一下子就从眼睛里涌出来了,就算她努力学习只是为了伪装,为了保护自己,但花在换取金钱而认真完成任务的时光,终究是浪费了。甚至不仅仅是浪费,先前他们在敌后执行制造恐怖氛围的任务,不知道杀了多少无辜的人。
老郎中还以为依娜是为被人骗,付不起药钱而哭泣。他沉思了一会儿,说道:“你这方子倒是不算太贵,关外本就盛产麻黄和甘草。只是这桂枝从关内运进来,确实不便宜。这样吧,这散寒解表的药还是要有,我一会儿让厨子给你切点葱白,多加点生姜一同煎制,算是替代吧。”
他吆喝来伙计,让他把这包药放在一旁,再重新抓一副。
郎中给依娜递了手帕,看着她说道:“你看着跟我外孙女差不多大,这药钱就给你免了。但如今这不是太平年景,你还是得有个一技之长,以后你想学点东西的话,可以找我。这次,白给你不行,你得帮我个忙。”
依娜向他点了点头。
郎中拿起了桌上一包做过标注的药,塞到依娜手里,说:“这包药帮我送到东山屯的李掌柜那里,我们店里忙,走不开。他家门前挂着一个漏了的灯笼,很好认。这两日,街面上丢孩子的见多了,记得走大路,别拐小巷。”
依娜抱着那包药,快步走出了药房。
这不过又是另外一种任务而已,只是跑腿就能得到治病的药。依娜在心里想着,她从街上穿梭,小心躲过那些游弋的罗刹士兵。
但就算是她习惯了走远路,等从东山屯的李掌柜家回来时,也已经是午后了。
她回忆着药店的位置,从镇子的大路进去,经过一座歪歪斜斜的牌楼,在不远处的尽头有棵歪脖子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