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从向火盆里泼洒香料,一时间,场上烟雾缭绕。
那是部族人初次实践萨满祭祀仪轨的场景,因而过程还很简陋,甚至有些生疏。但其神圣远甚于少年所见过的任何一次,这是来自于内心的敬畏。
鹿神继续为他讲解:“神明妈妈此时褪去了身上的衣物,她那时穿着一身萨满法袍,背着一面神鼓。她的性格如同活泼的少女,喜欢尝试人间新鲜的事物,穿些五颜六色的皮裙。你们后世的法袍都是在模仿她的穿着,尤其是那神裙。”
那看不见的神明妈妈褪去衣物之后,由旁边的侍女捧着。萨哈良原本以为她会把法袍赐给第一位萨满,但紧接着,那位少女也开始褪去身上的穿着。
“啊!”
萨哈良连忙捂住了眼睛,他说道:“我还以为妈妈会把法袍赐给她,原来是当场就换上了吗!”
鹿神表情严肃,他说:“捂上眼睛才是亵渎!神明妈妈甚至没有通过神力完成这个步骤,正是象征着对人类的尊重。而站在那里的孩子,和你一样是一位真正的萨满,不能用世上任何一种性别形容。”
萨哈良这才缓缓睁开眼睛,但还是有点不敢向那边看。
此时,一颗银白色的星星从神明妈妈的位置上缓缓飘出,她在人群中绕了一圈,如同对人世的依依不舍,随后静静飘落在少女的手中。
这部分内容萨哈良再熟悉不过了,鹿神也是通过这样的行为,引领他走上与阿娜吉祖母相同的道路。
少女将那颗星星吞下,随后,她原本瘦弱的身躯变得紧实,健壮,乌黑的长发变得油亮,就连身上的疮也逐渐愈合。
鹿神看着那一切,说道:“这是神明妈妈在感谢她母亲的喂养之恩,便让她的身体恢复本来应有的样貌。要知道,她的母亲就曾是伟大的战士。”
紧接着,少女独自穿上神裙,在法袍上挂好铜镜。
鹿神解释道:“神明妈妈最喜欢天上的流云,就像你总盯着天上看一样。那神裙上的飘带象征云彩,铜镜则是反射邪恶、照亮黑暗。
之后,萨哈良看见那少女好像在复述着唱词。那场景,就像他小时候,乌娜吉奶奶和阿娜吉祖母与一群萨满姐姐们,教给他神歌一样。
当她能够完整唱完请神的神歌之后,一道殷红的鲜血顺着她裙摆下露出的脚踝,流到土地之中。
鹿神扬起头,神情之中满是骄傲。他说:“因为她之前身体很差,所以直到现在才来。这满溢而出的初潮,象征了神明妈妈对她强大灵力的认可,能够和高山、溪流、林野共鸣。”
说着,神明看向天空,一轮满月在白天的云彩后显现。他解释道:“因为它与月亮,潮汐,大地丰产的周期相关,你们法袍上的那个红色布条也正是象征了这一点。只不过我知道,那是因为神明妈妈喜欢浓烈的颜色而已。”
萨哈良点点头,部族中的姐姐们从来没有避讳这件事,乌娜吉奶奶也和他讲过其中的原因。
即便是在梦境中,萨哈良也能感觉到她灵力的充盈。完成赐予仪轨的仪式之后,那张神鼓终于交到了少女的手中。
但萨哈良并没有看见神鼓,可能因为它是属于神明妈妈的神器吧。
少女立刻舞动起来,神裙随着她的动作,变得饱满,又变得紧缩。像是攀缘在树枝上的牵牛花,随着日出盛开,又随着日落重回花苞一样。而那鲜血也点点地落入黑土之中,变得消失无踪。
她边跳舞边敲打着神鼓,只不过因为萨哈良看不见神鼓,就像是在鼓掌一般。
林野中的虎、鹰、熊等猛兽随之而来,都聚集到她的身旁。甚至还能听见,从极远的深海中,传来了鲸鱼的嘶鸣。
萨哈良对鹿神说:“您知道,我们部族没有文字。之后,我想学习王姐姐他们的文字,把这些事都记录下来。”
鹿神没有驳斥他的想法,反而笑着说道:“好啊。”
而看过这些场景之后,萨哈良又有些不解。他问道:“可是,您为什么要带我来看您的记忆?”
鹿神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喃喃地说:“只可惜,没让你见到神明妈妈。也真是奇怪了,她怎么会不在呢?”
旁边一直沉默的虎神,突然说了一句话:“我不得不说,想要独占一位神明的想法,不能说自私,至少是有些幼稚了。”
萨哈良看向虎神,他那句话没有对着任何人说。少年不知道他到底是对自己,还是对鹿神说。
鹿神站起身,拉住萨哈良的手,捂住他的眼睛说道:“好了,我们该回去了。”
最后,萨哈良感觉到鹿神轻柔地在自己的额头上印下一吻,又蹭了蹭自己的鼻子,最后即将落到嘴唇上时——
他醒了。
萨哈良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他看向旁边,原本躺在炕上打呼噜的几个人都不在了,外面正传来小声说话的声音。
“您怎么在这里?”
少年发现,鹿神好像并没有跳到他的脑子里带他在梦境中散步,而是端坐在一旁闭眼冥思。
听到萨哈良的声音,鹿神看了过来,他说:“你醒了?昨天又梦见什么了?”
萨哈良从炕上爬起来,尽管还有些贪恋被子里的余温,但接下来要计划如何进入达利尼城了。他还记得,那天从达利尼城附近回来后,王式君说过,要等到过年之后,或是东瀛军队停止围城,才有进去的可能性。
神明的话显然印证了自己的想法,他也不好意思让鹿神知道自己私密的情感,便说道:“没什么,夜里没做梦。对了,我想问问您,有没有人试图把萨满间流传的口述史诗记到纸上?”
少年还在想,既然鹿神并未带领自己在梦境中穿梭,为什么那时的场景却如此真实?
鹿神飘到萨哈良的身边,摸了摸他的头,说:“我很支持你这么做。不过,你要知道,经由每一任大萨满流传下去的史诗,无论怎么改动,都曾经饱含着他们丰沛的情感,这是纸面上的记录无法替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