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奥尼德并没有想自己哥哥的事,他什么都不想,只是在晕眩中盯着屋顶。
“嗖!”
“什么声音?”
阿廖沙紧张地朝窗外望着,寻找声音的来源。
里奥尼德猛灌一口酒,说:“那是本地人在过新年,放的烟花和炮仗。”
但那些饱受围困阴影折磨的士兵,却在醉酒之中将烟火声当作东瀛人的火炮,疯了一样在院子里乱跑,想要寻找掩体。
阿廖沙坐到椅子上,把盛着烤鸡的餐盘推到里奥尼德的面前,说:“大校,别光喝酒啊,也吃点。要不这样,咱们明天去看看帕维尔,怎么样?”
里奥尼德摇摇头,说:“去不了的,我们只被允许在城中活动,战地医院在城外。”
阿廖沙无言,他也看见督战的军官气势汹汹地快步走到院子里,将那名疯癫的士兵踹到一旁。
两个人只能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觉得杯子不够解气后,又直接拿起酒瓶,一瓶接一瓶地往喉咙里倒。在喝酒时,里奥尼德的手也一直没停下,他在雕刻一块木头。
等到因为酒醉而头晕目眩时,房门被打开了。
“团长!我们想问问你,你是不是还效忠皇帝陛下,信仰神圣正教!”
来者是几名年轻的军官,并不是所有人都受新潮思想的影响,也同样有人在维护皇权的威严。
阿廖沙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按着腰间的佩枪。因为他看见,那些军官也同样按着枪,另外一只手则是提着酒瓶,面色潮红,显然是喝多了。
里奥尼德冷笑一声,说:“我在战时的表现,是哪点让你觉得,我背叛皇帝陛下了?我有没有准许,并且积极促成神职人员到战场前线做弥撒?”
这句话问住了军官们,他说道:“营里在传,你的哥哥,主动参与了革命!”
里奥尼德一愣,他从未想过这种可能性,因为他根本不了解自己这个哥哥,也没怎么见过他。
他说:“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另外一名军官则是喊道:“有人说,那个部族野蛮人不是自己从营部逃走的,是被你放了!你早就背弃了上帝,崇拜他们的异教牲口神!你和伊瓦尔主教一样,就像他逼迫助祭,你逼迫那个野蛮人满足你的□□!”
很明显,在军营里,有关下半身的故事比脖子以上的故事更有杀伤力。
门口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七嘴八舌地说道:“啊,我说呢,我说为什么他在哨卡把那伙土匪放了,多半是那个蛮子也在里面!”
也有人坏笑着说:“看来,在我们流血的时候,团长正在被子里流汗,还得是大贵族玩的花啊!”
借着酒劲和战后的极端压抑,人们把平时根本不敢说的话都说出来了。
“咔!”
阿廖沙拔出了手枪,打开保险,口齿不清地朝他们骂道:“你们这帮畜生,少给你们爹妈丢人了!我敢保证,这里没有人比团长的信仰更坚定!”
一名军官也想拔出手枪,但由于醉酒,他摸了半天也没摸到枪套的扣子。只好大喊道:“只要他站在军旗下,握着自己的十字架,重新宣誓,宣誓对皇帝陛下的忠诚,声明和他哥哥断绝关系!我们就相信他!”
而受过里奥尼德恩惠,又被他提拔的高级军官更多。
营长们带着士兵,冲过来,骂道:“妈的!你们这帮兔崽子!你们是不是也想造反?陛下派来监视我们的宪兵就在外面驻扎,用不用我现在把他们叫过来?想的话就抓紧!现在枪毙你们,还能帮你们把死因改成阵亡!”
他指着刚才摸枪的军官,说:“我认识你爹,是不是在海关当个小文官?他们送你进近卫军,就是让你对着自己的长官,对着世袭贵族撒泼的?”
说着,营长一拳打到那名军官脸上。他们大打出手,赶走了那群借酒闹事的年轻军官们。
里奥尼德瘫在椅子上,默默地雕着木块,时不时抬头看着这场闹剧,默不作声。
营长站在里奥尼德面前,试图给那些年轻军官开脱。他说道:“团长,您别介意,他们就是喝多了。现在陛下不相信我们,外面又有人盯着,您千万别把这件事上报。”
里奥尼德疲惫地点点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离开。
结果确实如营长所说,等酒喝得更多之后,在营长们的煽动下,那些年轻军官的眼前又只剩下里奥尼德在战场上英勇冲锋的身影。他们一个接一个的跑过来向里奥尼德敬酒,就好像刚才那些事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这场荒唐的演出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早上,烂醉如泥的人们才东倒西歪地睡去。
此时,因为宿醉,里奥尼德头痛欲裂。他低头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窗外,好像天又要黑了。房间里弥漫着酒精和呕吐物的酸臭味混合在一起的气息,让人喘不过气。
他站起身,不停地在衣兜里摸索着。
等找到钥匙,他又从行李箱里翻出放着许多信件的盒子,打开了上面的锁。那里面存的全部是伊琳娜的信件,好像还有皮埃尔的,但他从来没看过。
他把信揣进大衣的里兜,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趴在桌子上昏睡的阿廖沙,说:
“阿廖沙,陪我出去转转吧。”
第139章丰盈之海
马车驶出营地的时候,那些负责监察的宪兵并未阻拦,只是神情冷漠地目送他们离开。
街上几乎看不见行人了,因为战争,因为节日。
紧闭的窗户外钉上了木板,只能隐隐看见里面透出的光。那人世间须臾的欢笑,短暂且珍贵,甚至不愿意让它流露出去分毫。有些终于能重新开张的店铺门前,还能看见一些鞭炮留下的血红残骸,在被踩得肮脏的积雪前显得格外起眼。
就像曾经那样,阿廖沙坐在外面驾驶着马车,后面坐着裹紧大衣的里奥尼德。
阿廖沙还没从酒劲儿中清醒,身上燥热,可被冷风一吹,很快就冷了。他把军队统一配发的围脖扣紧,问道:“大校,我们去哪儿转转?”
里奥尼德躺在椅子上,说:“去海边吧,我想看看海。”
冰冷潮湿的海风,让达利尼城中的青石板路冻结出白霜。就连马车前的那两匹马都走得格外小心,生怕蹄铁打了滑。
阿廖沙笑着说道:“这辆车,是不是坐起来不太舒服?我还记得在庄园时,神父带人想抓走萨哈良。您为了护住他,第二天跑去中将那里报到,我就是驾了这么一辆破车,带您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