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二轻局办公楼三楼的会议室里,日光灯光把长桌上摊开的文件照得泛白。
张副部长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林墨那份设备与技术引进问题专题报告。他已经从头到尾翻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在某些段落停顿的时间明显比前两次长。
材料上的数据,你们核实过几轮了?张副部长把报告合上,目光扫向坐在长桌左侧的吕副主任和几位老专家。
吕副主任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核了一周多,我们组织了三个小组,分别核验津门港的设备台账、冀省和辽省的生产线数据、鲁省和晋省的工艺标准记录。林墨同志报告里的数据基本准确,误差在可接受范围内。
张副部长的手指在报告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基本准确。那问题就是确实存在了。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会议室里的空气绷紧了一瞬。吕副主任放下搪瓷缸,目光转向坐在对面的几位老专家,像是在确认什么信息。
坐在靠窗位置的老专家钱工开口了:数据没有问题,我们不会否认。但我们整理了一下,现林墨同志统计的问题中,有将近三分之一已经有了初步的整改方案,只是还没有完全落实到位。如果能把这一部分先解决了,剩下的问题就没有那么突出了。
他说完,目光在会议桌两侧扫了一圈,像是在评估这番措辞的分寸。吕副主任接过话头,语气不急不缓:钱工说的有道理。与其把所有问题堆在一起等一个统一方案,不如把已经可以动手的先干了,给下面一个示范效应。
张副部长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了李副部长一眼,李副部长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放下,说了一句:先把能做的做起来,这个思路是通的。关键是谁来做。
吕副主任的笔在指间转了一下又停住:专家组这边有十二位同志,专业覆盖了设备、工艺、材料、标准四个方向。常规项目梳理和整改,由我们专家组来牵头,先解决一批比较明确的问题。如果遇到跨系统或者出我们专业范围的,再向部里请示。
他说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加重,但那个词在安静下来的会议室里足够清晰。他的目光没有看向林墨,只是落在自己面前那份材料封面上,像是在等回应落在会议桌上。
张副部长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既然专家组有把握,那就由专家组牵头推进第一批整改。时间节点和验收标准列清楚,下周报到我这里。
吕副主任应了一声,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了几笔。老专家钱工也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多说什么。
李副部长坐在张副部长旁边,手指在桌面边缘轻轻叩了一下。
会议快散的时候,角落里二轻局的朱局长了举手:张部长,林墨同志是这次问题的主要提出者,甚至对于部分问题已经提出处置意见,这次整改工作是否
吕副主任抢先接了话头:林墨同志不是还在撰写那份《全国木材加工行业的考察报告》吗?整改工作我们的人刚好熟悉这份工作,这段时间还是由专家组先做日常的整改推进,不耽误林墨同志的报告进度。等到他的考察报告正式完成后,再看看是否需要调整。
朱局长点了点头:木材加工行业一直是我们局甚至是我们系统创汇的领头兵,我希望这次整改不要影响生产和创汇工作,问题既然是林墨同志提出的,我想听听他的意见。
林墨从笔记本上抬起头来,声音不高不低:吕副组长说得没错,我们的行业考察报告还需要一定的时间去完成。不过有一句提醒,这次暴露出来的问题,涉及多个体系和多种工况,梳理过一遍之后就会现越往后越复杂,有些问题表面上是技术问题,根子其实是管理机制的问题。各位做好准备。
散会后,没有多作停留,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朝门口走去。吕副主任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停顿了两秒,随即转回头,开始和旁边的老专家低声讨论下周的工作排期。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稀落了。林墨走回到自己那间会议室门口,推门进去的时候,李干事正在桌前整理一摞新的材料,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接下来的十余天,吕副主任和专家组的工作强度明显加大了。专家组的人被分成了四个小组,分头奔赴津门港、石家庄、沈阳、抚顺等地。每到一处,他们先调台账、核设备、查记录、问工人,然后把数据汇总回来,与林墨报告中的数据进行交叉比对。
第一周结束的时候,钱工在专家组内部会议上说了一句:比我们预想的要好一些。津门港那批积压设备的分拣工作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一,以旧充新的批次基本能确认。华东的几个厂子,工况适配的问题也梳理出来了。
第二周过半的时候,吕副主任坐在办公室里的表情已经没那么轻松了。他面前摊着三份报告,分别来自津门港、沈阳和长春三个现场小组,内容都指向同一类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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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周开始的时候,专家组现整改推进的度明显慢了下来。原因开始浮现:设备技术改造的方案涉及多个国家的设备体系,没有标准对照;不同区域的工况数据之间差异太大,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很难进行比对;以及部分专业问题缺乏数据支撑,出了专家组的技术储备。
一天傍晚,钱工坐在专家组临时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西德设备的技术手册。他已经翻了三个小时,但那份手册是德文的,其中有不少技术术语出了他的专业范围。他合上手册,沉默了一会儿,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旁边的年轻人小陈凑过来说:钱工,要不我们去请教一下林顾问?他手里应该有一些多国设备的技术资料。
等等再看。钱工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等我们把眼前这批问题理清楚了,再去找他不迟。
他重新翻开手册,又看了两页,然后停下来,目光落在一段关于液压系统工况适配的文字上,那段文字里有几个关键的参数定义,他一时无法确定。
吕副主任在走廊另一端的办公室里正在翻看一份刚汇总上来的整改进度表,进度表的最后一页是一组对比数据:梳理的六百四十七个项目,简单明确项占三分之一强,复杂关联项占近四成,余下的项目则涉及跨体系、跨区域或多方协调,几乎无法在现有框架内独立解决。
他放下那份进度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那两行数据在意识里反复浮现。他想起林墨散会时说的那句话,那句关于越往后越复杂的提醒,在走廊里安静回荡。
十二月下旬,全会的公报布了。二轻局的报纸分得比往常更快一些,那天早晨,办公室走廊里的脚步声也比平时多了不少。
张副部长在部务会上第一个做了表态言。会后,轻工系统主动核查项目引进乱象并推动自我纠偏的做法被写进了系统内的工作通报,作为积极落实全会精神的正面典型。
主动自查、主动整改被多次提及,各地轻工系统纷纷跟进,上报材料由各地主管部门陆续汇总到部里,在轻工系统内部形成了示范效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