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种本来就应该死去的人,不但没死还浪费了白池一半的寿命。
本身他就已经没有脸去见对方了,要是再因为自己的原因,害得对方也被牵连着死去……
她的梦想……
她的冒险……
她的未来……
那些她所在意的事情,不就只能化为泡影了吗?
难不成让他一个本就该死去的人,连累一个拥有光明未来的人,却还要厚颜无耻的要和对方构建一个未来吗?!
“不,你就是在替她做决定。”
米哈尔打断他,目光如炬,直视艾斯,直视这个一直以来都将白池划入最需要保护范围内的人。
“你在决定什么对她‘更好’,你在决定她‘承受不了’你的危险和未来,你在决定她‘需要’一个像山治那样更‘安全’的守护者。”
一种从来没有意识到的现实从米哈尔口中读出,冲击着艾斯,使他在原地愣了好一会。
米哈尔微微前倾身体,那双看惯了狙击镜、能洞察最细微目标的眼睛,此刻仿佛看进了艾斯的灵魂深处。
“艾斯,你反驳我,说没有轻视她。但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想法,都在做同一件事——”
他一字一顿,声音斩钉截铁。
“你在、轻、视、白、池。”
艾斯如遭雷击,瞳孔骤缩,下意识就要反驳。
“我没有!我怎么可能轻视她!她是——”
“她是什么?”
米哈尔毫不留情地再次打断,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严厉。
“在你眼里,她是什么?是需要被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花朵?是承受不了风雨、必须躲在安全港湾里的雏鸟?还是……一个会被你所谓的‘危险’和‘麻烦’吓跑、需要你‘牺牲’自己幸福去成全的弱者?”
艾斯被问得哑口无言。
因为在他内心深处,他确实……
一直把白池放在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位置。
即使她展现了力量,即使她知道真相,他依然觉得,他的爱对她而言是危险和负担。
固执的家伙啊……
米哈尔看着他的表情并不意外。
到底是终于的兄弟,米哈尔最后还是放缓了语气,但话语的分量丝毫未减。
“作为她的枪术老师,也是这船上少数几个……大概能看明白她几分的人,我告诉你,艾斯。”
“白池那孩子,她不需要保护——至少不是你想象中那种温室般的保护。她需要的是尊重,是并肩,是被当作一个完整的、有力量且能为自己选择负责的同伴来对待。”
“你觉得她‘需要’强烈的爱来拯救?错了。她本身就拥有爱,多得甚至可以大方地分享给身边的每一个人——黑桃海贼团的每一个人,草帽团的每一个人,甚至萍水相逢的人。她给予爱,是因为她内心丰盈,而不是因为她匮乏。”
米哈尔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看到了那个明明嘴上说着耍赖的话,但实际上每一次都会咬着牙一次次爬起来、眼睛却始终亮得惊人的墨绿头“小子”。
“真正‘需要’被爱填满空洞的,需要被强烈情感‘拯救’的,从来都不是她,艾斯。”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已经完全呆住的艾斯,声音平静,却如同最终的判决。
“是你。”
“你害怕失去,害怕自己配不上,害怕你的爱会变成她的枷锁或墓碑。所以你先一步推开,用为她好的名义,来掩盖你内心的恐惧和……”
“但你有没有问过她,问她是否害怕你的麻烦?问她是否愿意和你一起承担?问她……是否愿意用她那一半生命,赌一个和你共度的、哪怕充满危险的未来?”
“你没有。你替她回答了。你觉得她会听不出来你那些话里的真正意思?你觉得她会因为你的拒绝而像普通女孩一样生气或伤心?”
米哈尔摇了摇头,脸上再次露出那种带着了然的笑意。
“她不会的,艾斯。”
“她只会觉得,你很可怜。然后,尊重你的选择,继续走她自己的路。”
“因为她从来就不是那个等待被选择的人。她一直是那个……做出选择的人。”
篝火猛地爆出一个火星,出轻微的噼啪声。
艾斯怔怔地坐在那里,耳边回荡着米哈尔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重锤,试图砸碎他自以为是的牺牲和保护。
露出了底下那个因为太在意而变得怯懦、甚至因此傲慢地替所爱之人做决定的自己。
轻视……吗?
马尔科拍了拍艾斯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只是递给他一瓶新开的酒。
米哈尔重新低下头,开始认真地组装他的枪械,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从未生过。
只有海风,依旧吹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