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妖从地上爬起来,牛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之前那种带着几分戏谑的嘲弄了。它嘴角还挂着刚才被我砸出来的妖血,左角上那道刀痕还在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珠。它抬起蹄子抹了一把嘴角的血,低头看了看蹄背上被染红的兽毛,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它抬起头,猩红的牛眼里第一次没有了任何轻蔑、任何算计、任何战术评估——只剩下最纯粹、最原始、最不加修饰的暴怒。一头活了不知多少年的上古蛮牛,被一个顶着破盆的人类用拳头砸掉了半颗牙,这口气要是能咽下去,它就不配叫荒原之主。
“小子。”蛮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低沉,低沉到周围的灰雾都随着它的声音在微微震颤,“本王在这片荒原上活了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让本王见血的。”它把那柄被我的拳头砸出了七八道豁口的骨头斧子从地上捡起来,双手握住斧柄,斧刃上的暗红法则铭文重新燃烧起来,这一次的火焰不是暗红色——是深红近乎黑的暴怒之焰。火焰沿着斧刃蔓延到斧柄,又从斧柄蔓延到它的双臂,整条手臂的兽毛都被这股暴怒之焰点燃,在灰雾中烧出两道猎猎作响的火袖。
“本王今天不要你的全尸了。本王要把你剁成肉酱,用你的骨头磨粉泡酒,用你的皮蒙战鼓,用你的头骨当夜壶——然后把你那口破锅融了打成尿壶盖!”
“来,试试看。”我把星辰刀从地上拔出来,刀身上的九颗星辰符文重新亮起。嘴角还挂着笑,但体内的气血本源已经燃烧到了临界点——这家伙被我砸掉了半颗牙之后妖力不但没有衰退,反而因为暴怒又往上暴涨了一截。
蛮妖不再废话,脚下炸开暗红色的妖力冲击波,庞大的身躯如同一颗被投石机甩出去的陨石朝我正面撞来。双手握着骨头斧子高举过顶,斧刃上的暴怒之焰在劈落的瞬间炸开成一头燃烧的蛮牛虚影——不是法则,是纯粹的妖力凝形,是将体内所有的怒火全部灌进了这一斧之中。
我侧身闪避,斧刃擦着左肩劈下,暴怒之焰的余波将肩头的暗金皮肤烧出了一道浅浅的焦痕。但蛮妖这一斧根本没收力,斧刃劈进地面,将灰土劈出一道绵延百丈的裂缝。它借势一个旋身,右腿膝盖朝我心口顶来——这一膝盖的力道,能把一座山峰拦腰顶穿。我左臂横在胸前硬接了这记膝顶,整个人被顶得往后滑了数丈,脚下在灰土上犁出两道深沟。蛮妖见我退势已成,右脚猛踏地面止住旋势,双手抡斧横扫我腰际,斧刃上的暴怒之焰在半空中拉出一道弧形的暗红色火幕。
我纵身跃起避开横扫,右腿凌空一记鞭腿抽向蛮妖的牛头。蛮妖不闪不避,牛角迎着我的腿骨撞上来。腿骨与牛角碰撞的瞬间炸开的不是血肉闷响,而是金铁交鸣的脆响——星辰骨淬炼过的腿骨硬度早已越大多数法器,但蛮妖的牛角也是它全身上下最硬的部分,角尖上的法则铭文在碰撞点炸开密集的火星。一人一牛同时震退,我落地后连退了三四步,蛮妖也往后踉跄了半步。它的左角上又多了一道裂纹,但它的嘴角却裂开了一个极其狰狞的笑容:“痛快!再来!”
枯树老妖从侧翼杀来。刚才太古巨神那一记大耳光把它抽飞了十丈远,但对于一棵活了不知多少年的树妖来说,被抽飞只是暂时的挫折,不是致命的损伤。它的根须重新扎入地底,树干上被震落的骨花又重新盛开,千百朵惨白色的花瓣在枝头同时绽放,磨牙声再次响彻荒原。
“老朽这把老骨头,差点被你那个大块头一巴掌拍散架了。”它苍老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咬牙切齿的怒意——活了这么多年,被人用耳光抽飞,这大概是有生以来最大的耻辱,“年轻人不讲武德,打树不打脸。既然你不给老朽留面子,老朽也不给你留全尸。”
它的藤蔓再次从地底涌出,但这一次和之前完全不同。藤蔓表面不再是光滑的骨质层,而是生长出了密密麻麻的倒刺,每一根倒刺都有手指粗细,尖端闪烁着幽绿色的法则毒光。
藤蔓在虚空中织成了一张立体绞杀网,从四面八方朝我围拢过来。更阴毒的是,藤蔓上的骨花在花瓣张开时释放出的花粉不再是麻痹法则——是腐蚀法则。花粉附着在皮肤表面,开始疯狂侵蚀暗金皮肤的表层。我的太古巨神躯诀虽然能自主闭合毛孔,但腐蚀法则针对的是皮肤角质层本身,不需要进入经脉就能造成损伤。暗金皮肤表面被腐蚀出一片片极细的麻点,虽然每一处损伤都只是表皮层,但架不住量多——几千朵骨花同时释放花粉,腐蚀面积在不断扩大。
“太古巨神——把这些倒刺藤蔓全部给我连根拔了!”我暴喝一声,身后的太古巨神虚影双拳齐出。巨神的左拳轰入藤网最密集的区域,拳劲将几十条藤蔓同时震碎;右拳砸向枯树老妖的主干根部,试图将它整棵树连根拔起。但枯树老妖这次学聪明了——它的根须在巨神拳劲到达之前主动从地底收缩,树干借力往后平移了三丈,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拳劲的核心区域。拳劲只砸断了它几根侧根,没能伤到它的主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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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朽虽然老了,但还没老到同一个坑里摔两次。”枯树老妖树干裂缝中的幽绿妖光闪烁的频率更快了,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你那大块头的攻击模式老朽已经看穿了——拳劲虽猛,但起手到落点有间隙,只要老朽预判你的起手动作,就能在拳劲到达之前——”
话还没说完,神魔虚影从侧翼一爪拍下来,正中树干顶部的树冠。这一爪不是拳劲,不是法则,就是纯粹的蛮力。枯树老妖整个树干被拍得矮了三分,树枝上的骨花被震落了少说一半,树根从地底拔出来好几根,在地上拖出几道深深的沟壑。它树干裂缝中的幽绿妖光剧烈闪烁,苍老的声音终于破了防:“你们两个大块头打老朽一个!不公平!老朽申请换人!”
三足鬼面蟾终于把堵在嗓子眼的毒液咽了下去,从毒沼里翻身爬了起来。它那张鬼脸因为连续被魔焰炸翻两次而扭曲到了一个史无前例的诡异角度——左眼在额头正中央,右眼在下巴尖上,嘴巴歪到了左耳根。它看着枯树老妖被两个虚影围殴的惨状,腮帮子鼓胀到了这辈子的极限,惨绿色的毒液在腮膜内翻涌沸腾,整张脸都变成了半透明的惨绿色。“本君不威,你真当本君是只癞蛤蟆?!”它的声音因为腮帮鼓胀而变得含混不清,“本君是鬼面蟾!上古异种!毒道宗师!你他娘的用蛤蟆撞本君肚子——本君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蛤蟆!本君跟你拼了!”
它大口一张,惨绿色的毒液化作一道水桶粗的毒液光柱朝我正面轰来。毒液光柱所过之处,空气被腐蚀得嘶嘶作响,灰土被毒液滴落的余波烧出一片片焦黑的窟窿。
三连喷的角度、时机、毒液浓度全部错开,破碗的吞噬漩涡虽然能吸掉大部分毒液,但总有几滴漏网之鱼穿过吞噬范围溅到我身上。暗金皮肤被毒液溅到的位置立刻鼓起一个个黄豆大小的水泡,水泡在皮肤表面炸开,渗出墨绿色的毒脓。五脏神中的肝之神自动激活,青色的生之气沿着经脉疯狂运转,将侵入体内的毒素一一分解、中和、排出体外。水泡炸开的位置以肉眼可见的度重新长出新的皮肤。
毒液虽伤不到我的根本,但疼痛是实打实的。
“你他娘的喷够了没有?!”我暴喝一声,脚下风雷足炸开紫金雷弧,整个人如同一道鬼魅般冲向三足鬼面蟾,右手破瓢横在腰侧,混沌火焰在瓢口凝聚成一颗拳头大小的火焰弹,一瓢甩出去,火焰弹正中三足鬼面蟾的腮帮子。腮帮子上的毒腺被混沌火焰烧得噼啪炸裂,惨绿色的毒液从破裂的腺体中喷涌而出,浇了它自己满身满脸。三足鬼面蟾出凄厉的惨叫,在地上连滚带爬地想扑灭火焰,但混沌火焰沾上毒液反而烧得更旺了——它的毒液本身就是可燃物。
“本君的毒!本君的毒在烧本君!这不合理!这是犯规!”它嚎叫着扑进旁边的毒沼里试图用毒液灭火,但毒液遇到混沌火焰就像油遇到火,整片毒沼都被点燃烧成了一片惨绿色的火海。
巨型蜈蚣终于从刚才那几千条腿缠成一团的尴尬状态中挣脱出来了。它不是自己解开的——是在地上疯狂翻滚把缠在一起的腿硬生生扯开的,扯断了好几十条腿才重获自由。断裂的步足伤口处渗出墨绿色的粘稠液体,但它根本顾不上疼,十六只复眼同时锁定了我,颚齿疯狂开合出咔嚓咔嚓的金属碰撞声。它在荒原上横行这么多年,从来都是它用几千条腿把猎物缠成粽子,今天被人用脚踩成了蝴蝶结——这口气咽不下去。
“人类!本王今天不把你戳成筛子,本王就把这几千条腿全剁了!”它出尖锐的虫鸣,半截身体高高昂起,几千条步足同时展开,从头顶到尾部铺成一片密密麻麻的刀山。然后它整个身体如同一座崩塌的山峰朝我倒压下来,几千条腿同时刺出——每一条腿的爪钩都锁定了我身上一个部位,从咽喉到脚踝,从后脑到后心,全身上下所有要害全部被爪钩覆盖。这不是攻击,这是处刑。
“破锅——给我顶住!”我背后破锅锅底的血焰纹路烧到炽白,蜈蚣的爪钩刺,每一根爪钩都在接破锅上,触到血焰的瞬间被烧得通红软化。爪钩虽然数量多,但硬度远不如蛮妖的牛角,在血焰面前就像蜡烛遇到了明火,一层层地熔化、弯曲、断裂但爪钩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前面的爪钩被血焰熔化,后面的爪钩立刻补上,前赴后继无穷无尽。
破锅在我背上出不堪重负的嗡鸣,锅底的血焰纹路剧烈闪烁——但它在硬扛。
我趁着破锅挡住蜈蚣正面冲击的间隙,右脚猛踏地面,身形如同一颗炮弹般从蜈蚣的侧面冲出爪钩覆盖范围。双手握住星辰刀,
活尸剑修的第四剑到了。它的锈剑上最后一道本命铭文已经在之前与破锅的对决中崩断了,此刻的锈剑只是一柄极其普通的、锈迹斑斑的铁剑,剑身上没有任何法则加持,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甚至连锋利度都不如一把刚磨过的菜刀。但它依然出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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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剑修在失去了所有凡之力后,依然选择出剑。不是因为有胜算,不是因为能伤到我,只是因为他手里还有剑。
我收起了星辰刀。不是轻视他——是尊重他。一个剑修用一柄凡铁刺出的人生最后一剑,不值得我用九星连珠去回应。我右手握拳,拳锋上的暗金皮肤自行收敛,露出皮肤下最本源的肉身。拳与剑相交,锈剑的剑尖刺在我指骨上,出一声极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剑尖断了。锈迹斑斑的铁剑从剑尖开始寸寸崩裂,裂纹从剑尖蔓延到剑身,从剑身蔓延到剑柄,从剑柄蔓延到握剑的手指。活尸剑修低头看着自己手中寸寸断裂的锈剑,眼窝中的幽蓝魂火闪烁了几下,然后缓缓抬起头看着我。它的魂火在消散——不是被我打的,是这柄剑断了之后,它留在这尘世间的最后一缕执念也断了。
我用指骨顶断了它的剑,然后右手变拳为掌,一掌拍在它胸口,将它连人带剑柄一起拍飞出去。用的力道精准到了极致——刚好将它拍出战圈,但没有在它身上留下任何一道致命伤。它在地上滚了几圈,挣扎着想站起来,但手无寸铁的剑修,站起来又能如何。它靠在远处一块半埋在土里的骨头上,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截残留的剑柄,沉默无言。
蛮妖在等我,当我和枯树老妖缠斗、和三足鬼面蟾对喷、和巨型蜈蚣角力、和活尸剑修过招的时候,它一直没有出手。
不是怯战——是在蓄力。它双腿分立与肩同宽,双手握着骨头斧子的斧柄,斧刃朝下拄在地上。全身的妖力以肉眼可见的度在向双臂汇聚,暗红色的妖力气焰沿着手臂灌入斧柄,再沿着斧柄灌入斧刃。斧刃上的暴怒之焰已经不再是火焰形态——而是浓缩成了一层近乎固态的暗红色法则结晶,结晶表面翻涌着液态化的妖力波动。更可怕的是,它胸腔中那颗心脏的跳动声正在越来越慢。之前狂暴时心跳快如战鼓,此刻心跳却慢到了每隔好几息才跳动一次——但每一次跳动都像地震,脚下的大地都随着它的心跳在微微颤抖。
心脏每跳一次,双臂上的妖力气焰便浓缩一分,斧刃上的法则结晶便增厚一层。它不是在休息——它是在压缩自己体内所有的妖力本源,将全身的气血、怒火、杀意全部灌进这一斧之中。
当最后一缕妖力气焰完全融入斧刃时,蛮妖终于重新睁开了双眼。猩红的牛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暴怒,没有杀意,没有嗜血的疯狂。
只有极致的平静。那是将所有怒火都压缩到极致之后,反而呈现出的一种可怕的平静。它把斧子从地上拔起来,那柄被我的拳头砸出了七八道豁口的骨头斧子,此刻在暗红法则结晶的包裹下焕出了从未有过的杀伐之光。
斧刃上的骷髅虚影重新凝聚——不是之前那个三重叠加的骷髅尖啸,而是一个极其巨大的、覆盖了整个斧面的暗红色骷髅。骷髅的眼窝中燃烧着蛮妖全部妖力本源压缩后的暴怒之核,嘴里没有尖啸,没有咆哮,只有一声极低极沉极缓的叹息——那叹息像是从万古深渊的最深处传上来的,带着一股让人骨髓寒的绝望杀意。
“这一斧,本王练了不知多少年。”蛮妖一字一顿地开口,每一个字的咬字都极其用力,像是从牙缝中硬挤出来的,“从来没有对人用过。你,是第一个。”
一步踏出。不是冲锋,不是突进,没有之前那种让大地颤抖的沉重脚步。就是极其寻常的一步——但这一步落下时,脚下的灰土地面没有震动,没有裂缝,没有冲击波。所有的力量都被它压在了自己的身体里,没有丝毫外泄。这才是它真正最可怕的地方——之前它每一斧劈下来都炸得天崩地裂,那是因为它控制不住自己过于庞大的妖力。但现在它控制住了,说明它已经将全身的力量凝成了一体。
我看着那柄被暗红法则结晶覆盖的骨头斧子,看着斧面上那个正在无声叹息的暗红骷髅,深吸一口气。这一斧确实值得我用全力回应。不是法则,不是领域,不是九星连珠,不是混沌火焰。就用最纯粹的气血之力——一个纯体修淬炼了无数遍之后的全部气血本源。
我把星辰刀往地上一插,破瓢挂在腰间,破盆依旧扣在头顶。双手握拳,拳锋上的暗金皮肤自行褪去,露出皮肤下最本源的肉身——拳骨上的星辰骨纹路没有亮起,因为不需要亮。双腿分立,脊柱从尾椎到颈椎一节节炸响,气血本源从心脏深处翻涌而起,沿着经脉灌入双臂。暗金色的气血气焰从拳面上燃烧起来——不是火焰,不是法则,就是最纯粹的、凝聚到极致的气血之力在空气中产生的法则共鸣。
蛮妖出斧。我出拳。斧刃和拳锋在半空中碰撞的瞬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大到出了耳朵的接收范围。碰撞点炸开的冲击波将方圆百丈内的灰雾全部吹散,脚下的灰土地面以碰撞点为中心往下塌陷出一个直径数十丈的深坑,坑边的硬土被冲击波震碎成齑粉。
然后声音才到。不是碰撞声——是一道低沉到极致的轰鸣,从地底最深处翻涌上来,在整个荒原上空炸开。轰鸣声持续了不知道多少息才缓缓消散,余音在灰雾中回荡了许久才彻底消失。冲击波过后,深坑正中央,我和蛮妖各自退了三步。蛮妖骨头斧子上的暗红法则结晶布满了裂纹,从斧刃蔓延到斧柄,从斧柄蔓延到它的手臂。
结晶在它的手臂上碎成千万片暗红色的碎片,碎片在空中飘落,像一场无声的血色暴雪。它低头看着那些碎片,沉默了好一会儿,牛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不可置信,又从不可置信变成了认命。它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然后整个人往后一仰,轰然倒地。蛮妖倒在地上喘着粗气,看着我的那双猩红牛眼里第三次浮现出那个困惑至极的神情。它用尽最后的力气,用沙哑的嗓音问道:“……你到底是体修还是怪物?”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拳骨上的暗金皮肤重新覆盖上来,拳面上还残留着和斧刃碰撞时留下的白印,白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度消退。
“体修。”我把星辰刀从地上拔出来收回储物袋,走到蛮妖身前低头看着它那张满脸不甘的牛脸,“只不过是个走自己路的体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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