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我又做了一桌子菜。
灵鹿肉切得薄如蝉翼,灵兔肉炒得嫩滑爽口,灵牛肉炖得酥烂脱骨,灵羊肉烤得焦香四溢,外加一碟酱牛肉、一盆灵鹿汤、一盘灵菇炒灵菜。那口破锅在灶台上就没停过火,破碗和勺子在厨房里飞进飞出,蛤蟆蹲在灶台旁边帮忙控火,控得精准得像是尺子量过。
怀朔第一个动筷子。他夹了一块灵鹿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整个人就愣住了。然后又嚼了两下,又嚼了两下,眼睛越睁越大,腮帮子越鼓越高,最后猛地一拍桌子,那堵墙一样的身板在椅子上晃了两晃,声音又闷又响,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
“爹!你这手艺!绝了!我跟佳慧说我爹的厨艺可好了,她还不信!你这个手艺天上地下都绝了!”
他憋了半天,没憋出形容词来,最后竖起了一根大拇指,用力晃了两晃。
柳佳慧在旁边瞪了他一眼,可自己也夹了一块,嚼了两口,然后慢慢把筷子搁下,看着我,杏眼里全是真诚的敬佩:“爹,这个灵鹿肉的火候,我学一辈子都学不来。”
沈剑心吃得最斯文,可他的筷子就没停过,一块接一块地往嘴里送,嘴角那丝笑已经变成了一个压不住的大弯钩。他一边吃一边点头,吃一口点一下头,像是在给每一块肉做鉴定,鉴定结果全是满分。
烈曦嘴里塞着灵兔肉,含混不清地朝我竖着大拇指,说了半天我一个字都没听懂,可她那表情比任何夸奖都管用。
我爹坐在主位上,端着碗,夹了一块酱牛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慢慢闭上眼睛,脸上那层褶子一层一层地舒展开来,像是有人拿熨斗把他的脸熨平了。
“我就给你说嘛。”他忽然开口,声音又响又亮,带着一种憋了一百年终于可以炫耀的得意,拿筷子指着怀朔和烈曦,“我爹可是天下第一大厨!你们还不信?当初我跟你们说,你们爹做饭天下第一,你们还撇嘴!现在信了吧?服了吧?”
怀朔嘴里塞满了肉,含混不清地点头:“服了服了!爷爷我服了!”
烈曦也跟着点头,嘴角挂着酱汁,声音又脆又响:“爷爷你没吹牛!真没吹牛!我爹这手艺,开饭馆能开到天上去!”
我听着他们夸,嘴角弯了一下,可嘴里却故意说道:“你们昨天怎么不夸我手艺好呢?昨天我做了一桌子菜,你们一个个吃得不声不响的,我还以为我退步了。”
怀朔愣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
烈曦倒是反应快,筷子一搁,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嘴:“爹!昨天不是有云城主要来吗?你没看到我们昨天都没有怎么吃?那叫拘谨!今天我们是放开的吃!那能一样吗?”
柳佳慧在旁边点头附和,声音轻轻的,可每个字都在理:“对,昨天有外人在,我们得矜持。今天没有外人,我们就——”
她顿了一下,看着满桌子被扫荡了大半的盘子,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我们就没矜持住。”
所有人都笑了。
我爹笑得最响,笑得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来。他一边笑一边拍桌子,拍得碗筷乱跳,那碗灵鹿汤在碗里晃来晃去,差点洒出来。
可我笑着笑着,发现我爹的笑声慢慢收了。他脸上的那层笑还在,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石桌上一碟快空了的酱牛肉上,看了两息,又移开,落在院子外面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空地上,又看了两息。他的筷子搁在碗边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了两下。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爹,怎么了?”
他回过神来,朝我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又堆了起来:“没事没事,吃菜吃菜。”
“爹,你有心事。”我盯着他的眼睛,看得很深,“你早晨还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蹦起来拍大腿拍得桌子都要散了。怎么到了晚上反而闷起来了?”
我爹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酒,把碗搁下,别过头去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看了好一会儿。
“爹你的眼神出卖了你。”我的声音不大,“你是不是还在想青云阁解散了的事?还开不开?那些弟子遣散了,阁里空空荡荡的,你嘴上说着热闹,心里是不是觉得空落落的?”
我爹猛地转过头来看着我。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亮了一瞬,像是被人戳中了心事之后的恼羞,又像是被人说中了要害之后的释然。他盯着我看了两息,然后慢慢把嘴抿紧了,又慢慢张开。
“爹,要不我给你开起来!”
我爹听到这里,忽然猛地拍了一下大腿。那一巴掌拍得又脆又响,比刚才怀朔拍的那一下响了十倍,拍得石桌跳了起来,拍得碗筷蹦了起来,拍得那半碗灵鹿汤终于洒了出来,在石桌上漫开一片金黄色的油花。
“开!当然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