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赏大典散后,众长老各归其位。
万傀军六将带着“玄天战将”的封令返回战殿,开始清点残部、重整军阵;阿木与璇玑婆婆一头扎进堆积如山的账册卷宗;瑾瑜仙子领着丹阁众人赶回丹房,炉火重燃;公输恒、断望岳等人围着“巡天”战舰的残骸,图纸铺了满地;玄机子与天阵子立于主峰之巅,阵盘悬浮,开始推演护山大阵的全新构架。
墨玉大殿渐渐空了下来。
最后离去的青鳞尊者走出殿门时,回头望了一眼——黑袍依旧立在殿柱阴影中,兜帽低垂,身形如一道沉默的碑。冰阮站在主座玉阶前,月白裙裾纹丝不动,侧脸在殿内长明灯映照下,眼睛里里浮着某种若有所思的光。
青鳞尊者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叹一声,转身离去。
殿门无声闭合。
隔绝了外界渐起的喧嚣。
冰阮缓缓抬手。
五指纤长,指尖凝结出细密的冰蓝符文,如活物般游走、延展,在殿内四壁、穹顶、地面,无声布下一层薄如蝉翼却流转着冰魄本源的隔音结界。结界成型的刹那,连殿外海浪拍岸的声音都彻底消失,只剩殿内两人轻不可闻的呼吸声。
“黑袍前辈。”
冰阮转身,看向那道阴影中的身影:
“现在,可以说了。”
黑袍缓缓从阴影中走出。
长明灯的光落在他身上,那身墨青客卿袍显得有些空荡。他依旧戴着兜帽,只露出苍白下颌,可冰阮能清晰感觉到——那双冰火交织的眼睛,正透过兜帽的阴影,平静地看着她。
“我对仙盟清算的内情,知道的其实很少。”
黑袍开口,声音嘶哑依旧,却少了在大庭广众下的那份刻板,多了几分属于“人”的疲惫:
“我虽是第七序列执事,但仙盟真正的核心秘密,只有前三序列和那些隐世不出的太上长老才知晓。”
“我所执行的,永远只是命令。”
“清理谁,何时清理,如何清理——从来不由我决定。”
他顿了顿,左眼冰蓝的光透过兜帽缝隙,在空气中凝出一缕淡淡的霜气:
“关于虚烬和墨清漪,我也只知道焚天海眼那一战的结果。”
“他们因何相知,因何相守,因何触动了仙盟那根‘必须清除’的弦……我一无所知。”
冰阮静静听着,眸子里情绪翻涌。
她缓缓走到殿侧一张墨玉茶案旁,坐下,指尖轻叩案面:
“坐。”
黑袍沉默片刻,走到她对面的蒲团前,并未落座,而是单膝跪地。
“你——”冰阮一呆。
“既已入玄天殿,便该有玄天殿的规矩。”
黑袍低头,声音平静:
“我是戴罪之身,过往不可追,但未来……愿为玄天殿一卒。”
“请副殿主……赐名。”
冰阮指尖停住。
她看着跪在面前的黑袍,看着他低垂的兜帽,看着那身墨青袍服下微微起伏的肩线——那是呼吸,是某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敢于重新开始的……颤抖。
良久,她才轻声开口:
“你想彻底割舍过去?”
“是。”黑袍毫不犹豫。
“连‘黑袍’这个称呼……也不要了?”
“不要了。”
黑袍缓缓抬头,兜帽阴影下,那双冰火交织的瞳孔第一次完全显露在冰阮眼前:
“黑袍是仙盟的刀,是清道的影子。”
“而现在……”
他右眼赤红微微跳动:
“我想做个人。”
冰阮与他对视。
那双眼睛——左眼冰蓝中倒映着她清冷的脸,右眼赤红深处却燃烧着某种近乎执着的、新生的火种。
她忽然想起了虚烬。
想起了焚天海眼那一战中,那道燃烧自己也要护住墨清漪的身影。
也想起了火阮。
想起了昨夜那道毫不犹豫扑向陈峰、以身为盾的赤红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