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栖霞殿前广场。
青石铺就的地面被灵水洗过三遍,光可鉴人。晨光从山脊斜斜切下,正落在广场中央悬着的那件法宝上——一面圆镜,镜框是暗银缠枝,镜面如水,却不起一丝倒影,只隐隐有流光在深处游走。四阶下品,问心镜。
镜下立着一根无色玉柱,与镜心遥遥呼应。君映真正站在玉柱旁,一身墨青道袍,袖口用银线暗绣了云纹,手里捧着一卷泛黄册籍,神色是从未有过的端肃。
广场上,只设了一把紫榆木椅。
苏晚棠斜倚其中,间一支素银簪,衣摆垂在阶上,像拢着一袖山风,闲适得与这庄重场合有些格格不入。可没人敢真当她闲——金丹威压收得极干净,却像藏在云里的雷,只等一声令下。
左,秋瑾盘膝坐在一方蒲团上,指尖掐诀,引动问心镜。她气息已至筑基九重,周身木灵气鼓荡,只是收势时肩头微不可察地一晃,显然新破之境尚有些虚浮。她垂眼,将那点不稳死死压住。
右,岩耕挎刀而立。刀未出鞘,鞘是暗金混铁,吞口处缠着细密的符丝,名“金煞裂地刀”。他神色平静,呼吸绵长,仍是筑基七重——本命灵器要温养的太多,刀、盾、弓,哪一样都要嚼碎灵气慢慢喂,进境自然慢。可那股沉厚,比同阶更稳,像一块浸透了水的青岩。
台下,黑压压站了一百零四人。
七十四人,是当日从断云仙城随舟而来的新血;另外三十余,多是当初在苍澜镇妖城便跟来的杂役,劈柴、挑水、巡山、守田,干了整整一年。
他们原只当自己是一名应聘而来的杂役,今日却也站在了同一条线后。不少人眼眶红,攥着衣角的指节白——杂役转正,对他们而言,是从泥里被拽上了岸。
“开始。”
君映真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中。
第一个名字报出。一名炼气六层少年走出列,踏上去往玉柱的石阶。问心镜光一垂,他身形微顿,脸上掠过慌、羞、喜、怯,种种神色如走马灯,半炷香后,秋瑾指尖一引,镜光转柔,放行。
一个接一个。
镜光起,镜光落。有人看见旧日杀过的妖兽,有人照见当年饿到啃树皮的自己,有人对着镜中幻境里的父母掉下泪来。半炷香一轮,不急不缓。广场上只有脚步声、呼吸声,和镜面偶尔传出的极轻嗡鸣。
直到第四十七人。
“下一个,陈三。”君映真念道。
走出的是个瘦高散修,左颊一道疤。他刚踏上台阶,问心镜忽然一震,镜面泛起浑浊灰气,像滴入清水的墨。秋瑾眸光一凝——
“着。”
岩耕人未动,只右手三指微屈,一道灵光如无形丝线射出,精准扣在陈三后颈、肩井、腰眼三处大穴。散修连一声闷哼都没出,软绵绵栽倒,被一股柔劲拖到台侧早设好的禁室里,落锁。
君映真眼皮都未抬,继续念:“下一位。”
第六十二人,是个沉默寡言的少女。她走到镜前,镜光竟像被什么舔了一下,暗了一瞬。几乎同时,岩耕“千机扣穴手”再出,三道灵光叠打,少女闷哼一声被拿住,拖入禁室。
第七十人更干脆——镜面直接映出一小团翻涌的黑气,像缩小的冥河。岩耕这次连人带影一起锁,动作快得只剩残像。
台下静得可怕。
剩下的弟子把头埋得更低,却没人慌乱逃散。他们见过太多生死,知道宗门要的不是“干净”,而是“不藏”。
“继续。”苏晚棠开口,只两个字。
仪式走完。一百零四人,筛下九十九。
君映真合上册籍,声音扬起:“自今日起,尔等九十九人,入我万衍门,为外门弟子。筑基之日,方晋内门。”
众弟子齐齐躬身:“谢祖师,谢长老!”
“参拜祖师——”
话音落,天光忽暗了一线。
不是云遮日,是有一股极淡的意,从栖霞峰顶漫下来。九思楼方向,一道清光飘然而至,在广场上空凝而不散,化作一道半透明的身影:青袍束,眉目温和,像山间一缕不散的雾。正是九思真君一缕神念真身。
“见过祖师!”
九十九人膝盖砸在青石上,磕得实响。
有人手抖,有人哽咽。他们何等出身?散修、佃户、破落户,往日连金丹的面都未必见得全,今日竟得向一位元婴真君叩。这已不是造化,是改命。
九思真君虚影抬手,虚虚一托:“既入我门,便是一家人。道在前,路在脚,莫负今日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