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兴帝可以答应萧泓外放的请求,但他不可能真的将刚刚入仕的萧泓丢去一个类似漏江的偏远穷困之地。
想当年先生去漏江时都是二十四岁了,有过秋闱高中春闱落榜被送去嵩山苦读两载的冷遇,有过殿试直讽高祖皇帝被关进大牢的惊险,有过在御史台被同僚明敬暗嫌一年的官场生涯,更是办过一桩揭露前废太子鱼肉百姓残暴嘴脸的大案,即便如此,先生前往漏江的路上还遭遇了两场山匪围袭,在漏江期间更是要与当地蛮族、邻国匪兵以及神出鬼没的黑熊猛兽斗智斗勇。
萧泓呢,今年才二十岁,在京城顺风顺水地长大,虽然目睹或旁听过先生的被贬冀州、刑场获罪,自己却没经历过什么坎坷。就算他有建功立业之心,也得从简单点的差事干起,有了经验再去啃硬骨头。
大周有很多穷县,有时候朝廷将获罪但又不至于被废的官员贬去偏远穷县是为惩罚,但如果朝廷抱着改善穷县民生的目的选官,则要挑选能臣干吏前往赴任。萧泓想做这样的能臣,就得先证明他的本事,否则他真是个空有才学却无治县之能的花架子,把他调去偏远之地,既会让他吃尽苦头,于当地百姓也毫无用处。
叫来吏部尚书,将吏部早就准备好的留给新科进士们补缺的各地官职仔细扫了一遍,元兴帝精挑细选了一个鱼米之乡给萧泓。御前红人就是御前红人,萧泓为了他与先生的贤名故意放弃一甲进士的风光,元兴帝多为他费心又有何不可?
恩荣宴后,新科进士们的授官陆续有了结果,萧泓授的是荆州澧阳郡下孱陵县知县。
他带着调职文书与两套官袍回了侯府。
罗芙与女儿、大嫂、公爹婆母都在万和堂等着,听到“荆州”两字,萧荣邓氏夫妻就把眉头皱起来了,嫌远。罗芙早有准备,心情还算平静,等她听到“孱陵县”的县名,罗芙疑惑道:“这地名怎么如此耳熟?”
萧泓笑道:“孱陵与江陵毗邻,中间只隔了一条长江。”
罗芙瞬间记了起来,小时候的蛮儿喜欢看大周舆图,萧瑀给孩子讲解时,罗芙经常凑过去旁听。讲到荆州时,因为江陵是谢太后的故乡,罗芙很是认真地记住了江陵的地方,可能就是那时候,她的眼睛同样把隔壁的孱陵县收进了脑海。
江陵乃荆州治所,富庶之地,隔壁的孱陵县肯定也穷不到哪里去。
罗芙给公爹婆母解释过后,对着儿子感慨道:“皇上还是照顾你了,给你挑了个好地方练手。”
父母子女之间尚且讲究个远香近臭,君臣关系同样如此,萧瑀已经够得盛宠了,如果儿子仗着眼下的皇宠留在京城一路高升,父子俩都手握重权时,元兴帝真能不防吗?而儿子主动提出去地方历练远离皇权,皇上反而可能会经常惦记儿子。
罗芙肯定舍不得儿子远去荆州,但萧瑀坚称他最多在中书省当差到六十岁,那么儿子真有本事的话,元兴帝依然愿意重用恩师的子嗣的话,届时萧瑀离京之日,就是儿子重回京城官场之时,为儿子与元兴帝长远的关系着想,罗芙认可儿子的决定。
收到调令的官员要尽快启程,罗芙叫萧泓多陪陪祖父祖母妹妹,她去帮儿子准备行囊了。听太后娘娘说,江陵一年四季的冷热跟广陵差不多,那就多带些夏日衣袍,冬日的暂且预备四套便可,到时候她再给儿子寄新的。
傍晚萧瑀回府,一家四口单独在慎思堂话别。
萧瑀是过来人,事无巨细地叮嘱了儿子很多,特别强调让儿子不许收百姓的礼。
萧澄都不爱听了:“哥哥不是那种人,父亲多余说这个。”
萧瑀:“那是你不知道民间百姓有多热情,一旦招架不住破例收了一人的,那其他人再送,你要如何拒绝?”
罗芙:“你这是拐着弯夸自己在漏江深得民心吧?”
面对一双儿女的视线,萧瑀微微挺直了胸膛。
天色越来越晚,孩子们要走了,萧瑀先陪着儿子一起送女儿回房,再由他送儿子回房。路上,萧瑀低声嘱咐了另一件不好当着夫人女儿的面提起的事:“百姓淳朴,少为官家礼法约束,以你的容貌,一定会收到不少民间女子追捧,你要洁身自好,既不可趁机占民女便宜,也要小心提防,以免落入哪个姑娘的套,明明不喜却要碍于礼法不得不娶。”
想当年他才到漏江,第一次被人问起婚事时,萧瑀就言明他已有妻子,但仍是挡不住一些女子甚至寡妇试图接近他,蛮族的姑娘们更是大胆,还有拦路要抢他回去的。幸好萧瑀从不落单,再加上身手敏捷全都躲了过去。
萧泓看看父亲,道:“父亲放心,母亲之前都提醒过我了,用的就是你在漏江的经历。”
萧瑀:“……”
没心情送儿子了,萧瑀拍拍儿子的肩膀便转身往回走,到了夫妻俩的房间,就见夫人正在泡脚。
萧瑀叫小丫鬟下去,卷起袖子蹲下去,亲自为夫人洗脚。
罗芙:“……做何又来献殷勤?”
萧瑀握着夫人白白净净的脚,仰头瞥了眼,心虚问:“夫人怎知我在漏江曾被一些女子围追堵截?”
罗芙笑了:“原来是这事,因为我关心你啊,忍不住想知道你在漏江的一切,然后就趁你去当差的时候,叫青川、潮生过来询问,反正你也没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不会因为他们说的细就生他们俩的气吧?”
有的是她主动问的,有的是青川、潮生为了夸萧瑀主动跟她透露的,还有的是两人娶妻后无意中跟各自的媳妇聊起旧事,他们的媳妇再来跟她闲聊。
青川、潮生跟着他受了不少苦,萧瑀岂会计较这些,解释道:“我是怕夫人听了白生闲气。”
如果有一堆儿郎围着夫人献殷勤,萧瑀肯定会气上一场,当然气的是那些儿郎。
罗芙没他那么小心眼:“让我亲眼见着,我大概会气气,但我没见着,又知道你躲得够快,我就只剩满意了。”
萧瑀忙道:“夫人放心,什么时候遇到这种事我都会躲,我这辈子都会为夫人守身如玉。”
罗芙上下打量他一眼,轻哼道:“老玉一块儿,谁稀罕。”
萧瑀:“……”
次日晌午,在中书省的膳堂吃过午饭,回来后裴行书准备躺在值房临窗的榻上短暂歇个晌时,对面萧瑀脱去官袍,行云流水般练起拳法来。
裴行书:“……我知道蛮儿今日离京,你心里难受,但也不用发这般疯吧?”
萧瑀:“男儿志在四方,他去奔他的前程,我只盼着他做个好官,没什么可难受的。”
裴行书:“那你为何练拳?”
有一回萧瑀与元兴帝争执得厉害,他好心往后拉萧瑀,结果萧瑀一甩胳膊就把他拂开了,弄得他很是狼狈,所以裴行书由衷地希望萧瑀再文弱些,能少练就少练。
萧瑀别有深意地看了眼裴行书懒躺在榻上的身体:“不想学某人,才五十出头便已老弱不堪。”
没多久,乾元殿的元兴帝就收到一个消息,左相右相打起来了!
元兴帝立即往外冲,疾风一般赶至中书省,就见二相值房里满地狼藉,裴行书的发冠歪了,萧瑀衣衫背后被泼了一大片茶渍。
见两人脸上没有挂彩,元兴帝不知该庆幸还是失望,沉着脸问道:“二相为何争执?”
裴行书指着萧瑀怒道:“臣想躺一会儿,他便讽刺臣老弱不堪!”
元兴帝看向萧瑀。
萧瑀理直气壮的:“臣知道裴相不是臣的对手,被裴相追打时只绕着值房闪避,如此裴相都追不上臣,只能抛掷茶碗泄怒,不是老弱是什么?”
元兴帝:“……且不论事实如何,萧相当面讽刺裴相老弱,都属失礼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