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荣今年八十六了,也不知是他从老国舅那里得了延年益寿之道,还是两家长辈天生就是长寿命,萧荣、邓氏夫妻,以及住在甘泉镇的罗大元、王秋月夫妻这十几年的身子骨都很是硬朗,难免有些老人家常见的小毛病,但大毛病一样没有,好吃好喝的,连牙都没掉几个。
当然,这话罗芙的老娘王秋月是不爱听的,因为四人里她年纪最轻,才七十七呢!
但长寿的老国舅也在三年前去世了,享年九十岁,萧瑀再希望自家老爹能长命百岁,心里也清楚老头子不定哪天就撇下他们了,故而这两年萧瑀对老爹的态度温和了不少,每晚的请安更是一次不落。
儿子孝顺了,萧荣却一点都不稀罕,总觉得这儿子露面就是为了瞧瞧他还在不在,仿佛在换着法子催他的命。
“去去去,懒得看你。”萧瑀一进屋,萧荣就嫌弃地撵道。
邓氏瞪眼丈夫,示意儿子去喝桌上她提前备好的银耳红枣汤:“稍微有点烫,正好暖暖身子。”
五十八岁的丞相又如何,在八十多岁的老母亲眼里依然是小儿子。
萧瑀笑着去端了汤碗,挨着母亲坐在榻沿上。
萧荣盘腿坐在对面,上下扫眼小儿子,盯着萧瑀光秃秃的下巴问:“你这辈子都不打算留胡子了是不是?”
提起胡子,萧瑀的视线也落在了老爹的白胡子上,想起那把胡子沾了酒水的邋遢样,萧瑀面上就露了几分嫌弃出来:“不留,免得哪天醉了,还得劳烦夫人为我收拾。”
这话明显就是在讽刺老爹偶尔醉酒的邋遢事了。
萧荣气得瞪眼睛,指着儿子跟老妻告状:“哪天我真没了,肯定都是他气得!”
邓氏:“闭嘴吧你,眼瞅着要过年了,还满嘴胡话。”
老两口都中气十足的,萧瑀喝完汤就回了慎思堂。
罗芙在陪儿媳妇、孙儿孙女说话呢。这十年萧泓一直都在地方为官,只在夫妻俩一起送六岁的长孙回京读书那年回来过一趟,平时都是儿媳妇年年带着孩子们回京过年,年后小孙女也要六岁了,明年也会留下,但罗芙料想儿子一家团聚的日子很快就会来临。
小辈们在正院吃过晚饭就回房休息了。
惯会在孩子们面前装端重的萧瑀这才跟夫人抱怨:“皇上今天又好高骛远了,问我他这一朝是否能等到吞并吐蕃的时机,若有,又该是什么样的时机。”
罗芙想到了四年前才被大周灭亡的滇国,如今滇国旧地已经成了大周的云州,而吐蕃正好位于大周的西边,从北到南依次毗邻凉州、益州、云州,那么大的一块儿地盘,别说元兴帝惦记了,罗芙看舆图的时候都常生出“这要是大周国土该多好”的念头,那样大周舆图看起来就会圆圆鼓鼓的,甚是喜气!
“怎么,吐蕃比滇国还难对付?”罗芙虚心请教道。
萧瑀:“是,云州山地与益州相邻的山地尚有相似,行军也能从山岭间寻到矮地,吐蕃那边据史书记载与历朝商贾传下来的消息,其境内全是两千多丈甚至更高的高原,大周若发兵吐蕃,即便不用担心粮草运送之艰,将士们也无法适应高山气候,勉强登高战力已损八成,此时再被如履平地的吐蕃军袭击,必将全军覆没。”
罗芙明白了,看着他问:“那你是怎么答复皇上的?”
如今的元兴帝眼看着也要迈入不惑之年,积威甚重,虽然还是倚重萧瑀,却少了年轻时候在恩师面前的那份底气不足,两人之间越来越像单纯的强君与老臣的上下关系。倘若萧瑀继续直言无忌,罗芙就担心他会变成第二个杨盛。
萧瑀安抚地握住夫人的手:“我不曾把好高骛远四字说出口,只如实向皇上陈述了吐蕃的易守难攻以及本朝存在的治国隐患,告诉他云州刚刚归附大周四年,民心不定,至少在本朝,一旦大周与邻国发生战事,辽州、云州两地便有叛乱的危机。与此同时,两胡仍有南下之心,皇上的当务之急是继续兴兵强国威震邻邦,只要大周一直强盛下去,邻国出现内乱自行分崩离析之时,便是大周邦交、武力并用夺地之机。”
总结就是,元兴帝得先把大周打造成一个财力、兵力皆强且民心稳固的兴盛大国,才有继续开疆拓土的余地,否则一次征战失利,都将让大周朝廷面临失威与内乱的忧患。
罗芙喜欢萧瑀论政时的从容自信,等萧瑀说完了,她才藏起眼中的倾慕,问:“皇上听完是何反应?”
萧瑀:“……他叫我放心,说他只是提前设想,并没有强征吐蕃之意。”
罗芙靠着他笑出了声,这些年元兴帝经常叫萧瑀放心,萧瑀最不爱听的也是来自皇帝学生的“放心”。
又过两日,朝廷正式放了今年的年节假。
往年这时候萧瑀喜欢黏着罗芙,今年他却经常在书房一呆就是大半天,罗芙问了他就说在看书,罗芙不信非要进去瞧瞧,又被萧瑀严防死守地推了出来,被罗芙审问一番,萧瑀才道出他在准备一份礼物,让夫人耐心等待。
罗芙这一等就等到了年后,结果萧瑀还没准备好呢,等正月初六萧瑀去宫里当差了,罗芙直接溜到他的书房门口,却见这书房竟然挂了一把锁!
整个慎思堂大小房间的钥匙罗芙那里都有备用,但罗芙只是对着那把锁笑了笑,继续等。
宫里,萧瑀挑下午元兴帝比较空的时候去求见了。
元兴帝过年这几日除了陪伴家人与消遣放松,还把先生煞费苦心为他选出来的一大摞涉及吐蕃王朝部落、军防民生、风土民情的史书杂记都给翻看了一遍,看完便意识到这块儿骨头比辽州、云州加起来还要难啃万倍,所以他要么别惦记,惦记了就得按照先生的提议去做,先把大周打造成远胜秦汉的兴盛强国。
“先生来了,正好陪朕下下棋。”坐在临窗的暖榻上,元兴帝一边摆放棋盘一边笑着招呼道。
萧瑀直归直,但他很会察言观色,一听元兴帝唤他“先生”就知道此时元兴帝心情还算不错,至少没因为年前他的话而怨怪什么。
萧瑀先行礼,再走到暖榻前,朝看过来的元兴帝笑了笑。
元兴帝被那笑容里的讨好之意惊到了,这可是他认识了三十多年的先生,从皇祖父到父皇到他,三代皇帝都只有被先生直谏的份,就算有什么英明的决定或不俗的政绩,先生最多恭喜夸赞一番,何至于讨好过?
注意到先生手里拿着一卷画轴,元兴帝以前所未有的好奇问:“先生何事寻朕?”
萧瑀反而将画轴放到背后,继续朝元兴帝笑:“皇上还记得臣过五十大寿时,您赐给臣的寿礼价值几何吗?”
元兴帝:“……朕知道先生不喜奢侈,所以那礼也就值两三千两吧。”
萧瑀听了,笑容里的讨好就变成了慈爱:“皇上说笑了,臣见过世面,皇上那礼至少值两三万两。”
元兴帝被笑得越来越古怪的先生弄得全身寒毛直竖,不禁穿好鞋子站到地上,肃容道:“先生究竟想说什么?”
萧瑀收了笑,有些尴尬地道:“明年臣该庆六十大寿了,臣想知道皇上准备给臣赐什么寿礼。”
年纪越高寿宴就越隆重,亲友的礼也会越贵重一些。
元兴帝:“……还有一年,朕没考虑那么远。”
萧瑀:“那皇上有多少银子的预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