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话音未落,便径直闯入金山寺,压根没等白素贞开口。她一路疾行,很快寻到被封住眼耳鼻舌身五感的许仙。只一眼,小青就认出了他,那副神态、那股气韵,早已不是从前那个温软怯懦的书生。他眉宇间透出一种僵硬的“禅味”,像被人强行灌进去的佛偈,刻在脸上、嵌在骨子里。小青心头猛地一沉:这不是顿悟,是异化;不是皈依,是背叛。
寺外,李慕眸光倏然清明,目光扫过水中挣扎的白素贞,又掠过岿然矗立的雷峰塔。他袍袖一振,寒气奔涌,顷刻冻住金山寺地底翻涌的浊水,既托住了摇摇欲坠的庙宇,又将白素贞牢牢缚住。他俯身抱起襁褓中的婴孩,垂眼望向面色惨白的白素贞,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你触犯天条,今日起,永镇雷峰塔下!”
话音未落,李慕抬手便要施法压人入塔。
忽地,后颈汗毛倒竖,方才凝结的洪水骤然崩解,巨浪挟着千钧之势朝他猛扑而来!
他瞬时醒悟:有人出手相援。刚欲腾空而起,那洪流却陡然暴涨数倍,如怒龙破闸,轰然灌入金山寺全境。雷峰塔应声倾颓,砖石崩飞,李慕也被巨浪裹挟而去。待他破水而出,怀中只剩孩子,白素贞与那件袈裟,已杳无踪迹。
他抬眼望向狂澜深处,隐约瞥见一位拄杖老妪,拎着那件袈裟朝他冷冷一瞥,旋即消隐于水雾之间。
那人身上传来的威压,远晋升尊者后的降龙;纵是观音亲临,气场也似略逊三分。
李慕心头一凛,隐隐猜出对方来历。见其无意加害,暗自松了口气,遂抱着婴儿跃上浮于水面的雷峰塔尖。一拳砸开塔顶,取出其中金佛。他掂量着手中金身,再想到自己早已炼成不灭尸躯,不禁摇头苦笑:早知降龙会亲自携金身下界,自己何必费尽心机布局?险些栽在这节骨眼上。
他抬头再看,洪水仍肆意冲刷金山寺。他想拦,却真拦不住,同为控水之术,他能制住白素贞,可那位前辈的手段,岂是他能抗衡?
何况,这何尝不是命数?金山寺因他而鼎盛至极,盛极则衰,本就是天地常理。
“姐姐……我找到许仙了!姐姐……你快回来啊!”
小青提着许仙,站在一块断木上四顾呼喊。
许仙茫然四顾:“姐姐在哪儿?我怎么瞧不见?”
水面寂寂,无人应答。小青盯着空荡荡的波涛,心一点点冷下去,终于认定白素贞已死。她缓缓转头,目光如冰,静静落在许仙脸上,语气平得没有一丝波澜:“你本该陪她一道走的。”
话音未落,长剑已穿心而过。
许仙并未惊惶失措。濒死之际,他望着小青的眼睛,忽然彻悟:原来这一生,真正把白素贞刻进命里、护进骨里的,从来都是眼前这个人。
李慕飞落小青身侧,怀中抱着婴孩,开口道:“没想到,你终究还是杀了他。”
小青抬眼看他,觉他比自己刚进寺时判若两人,气息更沉,眼神更锐,可具体变了什么,她一时也说不清。
她以为李慕是来问责的,便朝漂浮在水面上的金山寺僧众扬了扬下巴:“法海,你也屠了不少人吧?满寺和尚,可全是死在你手上,你自己数数看。”
李慕默然扫过水面浮尸,轻轻摇头。那些人,真不是他杀的。
见他不语,小青冷笑一声:“我初来人世,被世人骗得团团转。你们总说人间有情,可情究竟是什么?呵,连你们自己都讲不明白。等哪天参透了,兴许我还会回来……”
“等等!”李慕打断她,“你这么灰心作甚?你姐姐根本没死,她被人救走了!”
“什么?姐姐被救走了?”正欲跃入水中的小青身子一僵,又惊又喜,随即目光扫过许仙浮在水面的尸身,心底微颤:这人……还能活?
李慕没接她的话,只定定看着她:“还有,我本就非人,自然不懂你们口中的情爱。”
话音未落,他咧嘴一笑,两枚森白獠牙赫然露出。
“哈哈哈……”
小青先是一怔,继而放声大笑。
“真荒唐!佛门清净地,竟有个僵尸替天行道?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