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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分水之择(第2页)

沈知意看着沅江的江水。春雨过后,江水微涨,浑浊的黄色水流裹挟着枯枝败叶,滚滚东去。她知道,这江水会流入洞庭,汇入长江,最终奔向大海。

而他们这些人,也会像这江水一样,在时代的洪流中,各自奔涌,各自经历,最终在某个看不见的终点汇合。

分别是在常德码头。一艘去沅陵转陆路入川的乌篷船,一艘下洞庭去长沙转火车南下的客轮。

码头上人来人往,挑夫扛着货物喊着号子,小贩叫卖着吃食,难民蹲在墙角等待下一班船。战争的痕迹在这里更加明显:墙上有弹孔,江边有沉船的残骸,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汗水的味道。

程念柳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紧紧抱着沈知意的脖子不肯松手。

“姐姐,不走。”孩子的声音带着哭腔。

沈知意抱着她,轻声说:“念柳乖,跟程伯伯和林姨姨去昆明。那里有好多小朋友,可以上学,可以玩。等仗打完了,姐姐就去看你。”

“什么时候打完?”

“很快,很快。”沈知意说,虽然她也不知道“很快”是多久。

林静云接过孩子,程念柳哭了起来,但没再挣扎。程静渊拍了拍沈知意的肩:“保重。三年之期,切记。”

“你们也保重。到了昆明,来信。”

客轮的汽笛响了。程静渊提起行李,林静云抱着程念柳,三人走上跳板。程念柳趴在林静云肩上,一直看着沈知意,小手在空中抓了抓,像要抓住什么。

船开了,慢慢驶离码头,消失在江面的薄雾中。

沈知意站在原地,直到杜清晏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

“我们该上船了。”

去沅陵的乌篷船很小,船舱里挤了十几个人,大多是逃难去四川的。船老大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脸上有道疤,但说话爽快:“放心,这条水路我走了三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把你们送到。”

船逆流而上,度很慢。第一天晚上,他们在一个叫桃源的小镇靠岸过夜。镇上有关帝庙,庙里的老道士听说是去四川的难民,免费让他们在厢房住一晚。

夜里,沈知意做了个梦。梦见九条金色的龙在长江里游动,每条龙背上都驮着一尊石牛。其中一条龙受伤了,背上的石牛摇摇欲坠。其他八条龙围着它,用龙须轻轻触碰石牛,试图稳住它。

但石牛还是裂开了,金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溢出。八条龙张开嘴,接住了那些光芒,然后分别吐向八个方向——东、南、西、北、东南、东北、西南、西北。

光芒落地,化作八个人影。沈知意认出了其中几个:徐砚深、程静渊、赵守拙、顾慎之……还有她自己。

然后她醒了。

厢房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杜清晏睡在旁边,呼吸均匀。沈知意轻轻起身,走到庙里的天井。

月光很好,照在青石板上,像洒了一层霜。老道士在殿前打坐,听见脚步声,睁开了眼睛。

“女施主睡不着?”

“做了个梦。”

“梦是心的镜子。”老道士说,“照见你放不下的东西。”

沈知意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道长,你说这世上的苦难,什么时候是个头?”

老道士笑了,脸上的皱纹像年轮:“苦难没有头。就像江水,有涨有落,但不会停。你只能学会在浪头上站稳,或者在浪底下呼吸。”

“如果站不稳呢?”

“那就沉下去。”老道士说得很平静,“沉到底,触到河床,再用力一蹬,又能浮上来。关键是,你得知道河床在哪里。”

河床在哪里?沈知意思索着。对她来说,河床可能是重庆那个小院,可能是图书馆的书架,可能是杜清晏在身边,可能是体内那股需要三年消散的能量,可能是战争结束的遥远希望。

“谢谢道长。”

“不用谢。”老道士闭上眼睛,“天快亮了,回去睡吧。路还长呢。”

接下来的旅程漫长而艰难。沅江上游水浅滩多,有些地方船过不去,要下船走陆路。他们翻过武陵山的余脉,走过摇摇晃晃的吊桥,在土家族的寨子里借宿,喝过苗家的米酒。

四月中旬,他们终于进入四川境内。在涪陵换乘去重庆的客轮时,沈知意第一次看到了长江。

不是武汉那段,不是长沙那段,而是四川境内的长江。江面宽阔,水流湍急,两岸是陡峭的山壁,山壁上刻着古老的栈道痕迹。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杜清晏站在船舷边感叹,“但再难,我们也走出来了。”

客轮在四月二十日傍晚抵达重庆朝天门码头。

码头上人山人海,比常德拥挤十倍。挑夫、小贩、军人、学生、难民,各色人等挤在一起,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煤烟味、江水腥味,还有食物的香气。远处山坡上,层层叠叠的吊脚楼亮起了灯,像挂在悬崖上的蜂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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