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胤礽的目光变得愈柔和,带着一种越年龄的洞察与体谅,“年关将近,万象更新。宫中亦需祥和之气。
贵妃之位,关乎制度体面,骤然变动确有不妥。
以静养、思过之名,令其移居僻静宫苑,撤减仪仗用度,低调处事。
或……寻个由头,令其在景仁宫闭门思过。
既不损阿玛仁德之名,全了旧日情分与皇室体面,亦是对其有所惩戒,令其深自反省。
待时日稍长,风波彻底平息,再行定夺,或降位份,或另作安排,便更显从容稳妥。
如此,既全了法度,亦不失仁德,更可安定人心。”
他没有直接为佟佳贵妃求情,也没有替她辩白“无辜”,只是从大局、从皇室体面、从对其他皇子的影响、以及从新年祥和的气氛出,委婉地建议康熙“从轻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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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温言劝解,如同三月里解冻的溪流,带着不疾不徐的暖意,悄然漫过康熙心间那一片因旧情、律法、帝王权衡而堆积起的烦躁与阴郁。
他久久地凝视着儿子,目光复杂难言。
那里面有为人父的欣慰,有对儿子心胸气度的骄傲,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逝去岁月的淡淡怅惘,以及……对那些辜负了这份仁厚之心的罪人的更深层次的厌憎。
胤礽见康熙不语,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便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炭火温暖,药香与墨香交融,仿佛将外界的冰雪与纷扰都隔绝开来。
康熙的目光从胤礽身上移开,重新投向跳跃的烛火,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良久,他才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长长地、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
他没有立刻说出决定,但眉宇间那份沉郁与为难,已然消散了大半。有些话,不必明说,父子之间,已有默契。
“你身子刚好,莫要再为这些事劳神。”
康熙最终开口,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关怀,“好生将养才是正经。外头的事,阿玛自有主张。”
胤礽闻言,知道阿玛心中已有成算,便顺从地点了点头,重新拿起书卷,不再多问。
殿内恢复了宁静,炭火偶尔出轻微的噼啪声。
岁末的紫禁城,在冬阳稀薄的光里显出一种庄重的忙碌。
宫人们捧着锦缎、香烛与新写的桃符,脚步声都放得轻缓,仿佛怕惊扰了这新旧交替的时分。
廊下的冰凌折射着清光,殿宇间的朱红在苍白的冬日底色下,显得格外沉静而温暖。
午后,冬云难得散开一线,薄金似的日光斜斜切下,落在毓庆宫庭院未消的残雪上。
积雪边缘化开些许湿痕,被那光线一照,泛起一层朦胧而清寂的淡光,恍若碎玉浮辉,静得不似人间。
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旺,将腊月严寒彻底隔绝在外。
窗台上水仙开得正好,鹅黄的花蕊散出清冽的香气,为室内平添几分雅致。
阳光透过明纸,暖融融地洒在铺着厚厚绒毯的炕上。
胤礽身着月白色常服,外罩一件银狐皮里的坎肩,正半靠在临窗的暖炕上。
胤禛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常服,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他平日给人的印象,冷硬、沉默、一丝不苟。
然而,他微微低垂着头,紧抿着嘴唇,脸色却有些不同寻常的苍白,额角甚至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的双手紧紧按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胤礽的目光落在胤禛的膝盖上,那里虽然被衣裤遮掩,但微微不自然的僵硬和胤禛忍耐的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温和:“何玉柱,把药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