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位置,放的都是最要紧的折子。
梁九功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折子的最后一段,写的不是事,是人。
“臣在广州数月,所见所闻,最感念者非器,乃人。
林顺者,农家子也,半年前尚在田间劳作,今已为工厂栋梁。
钱文彬者,候补五载,屡遭冷遇,然其心未冷,其志未移。
周明远者,粤海关十二年,默默观察,无人问津,然其笔下述洋人之器,如数家珍。
臣以为,此三人者,皆非天资过人,乃不肯自弃耳。天弃之,人不弃,终有出头之日。”
康熙搁下折子,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的藻井。
那天自己在朱批里写了“用对了”三个字,以为是夸奖。
可保成写的不是“用对了”,是“不肯自弃”。
不是夸自己会用人之明,是夸那些人自己在泥坑里不肯躺下。
这孩子,从不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可那些“不肯自弃”的人,是谁从泥坑里拉上来的?他没有说,可康熙知道。
他坐直身子,提起朱笔,在折子末尾批了几行字。
不是官样文章,是自己想说的话。
“知道了。枪已阅图,甚好。待实物送到,朕亲试。工厂事,照你所拟办。
邓世英、苏大海、陈季同三人,朕已批了试用一年,你好生盯着。
钱文彬那条,朕看了三遍。候补五年,无人问津,心未冷,志未移,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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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该员先行实授,不必再候。
林顺、张小山等工匠,赐银二十两,以示鼓励。
沈孟坤、周明远、陈文翰,各赐缎二匹。
保成,你在广州做的事,朕都看见了。好好歇几天,回京路上别赶太急。身子要紧。”
搁下笔,他长出一口气,靠着椅背闭上了眼。
这份折子,他从头到尾看了两遍。不是看内容,是看人。
那些名字背后的人,他没见过,可他从保成的字里行间看见了——看见他们蹲在车间里擦机器的样子,看见他们拿着卡尺量零件的认真,看见他们在深夜写条陈时笔尖停滞的犹豫。
这些人在泥坑里挣扎了五年、十二年,没有人拉他们一把。
是保成把他们拉上来了。
不是施舍,是看见。
窗外,暮色四合。
乾清宫的灯火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像一盏孤悬的灯,照着这座古老的宫殿,也照着千里之外的南方。
梁九功端来新沏的茶,轻声道:“万岁爷,该用膳了。”
康熙睁开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新沏的龙井,清香冽口。
工厂、火器、水师、商股。
每一件都是大事,每一件都急不得。不急,可也不能停。
停了,那些好不容易提起来的心气就散了。
散了,再想聚起来,难了。
“梁九功。”
“奴才在。”
“传旨。广东机器制造局所制新式火枪,送京呈览。沿途各州县,妥善护送,不得有误。”
“嗻。”
梁九功应了,转身去拟旨。
康熙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微苦,像他此刻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
那孩子一句都没提自己,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写在那些人的命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