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敛了眼底所有情绪,微微垂眸,不急不缓地转身,顺着人流的缝隙,一步步往外走。
直到他走出人群,踏上镇口的鹅卵石小路,身后才突然传来公社干事猛地回过神的大喝:
“哎!那不是金有根吗?!榜上的高考状元,就是他本人啊!”
这句话如同星火落进干草,瞬间点燃全场。
人群轰然炸开,惊呼声、赞叹声、恭喜声此起彼伏,密密麻麻的目光齐刷刷追向那个远去的背影,满是震惊与敬佩。
可金有根始终脚步从容,未曾回头。
脚下的鹅卵石被数十年的风雨打磨得光滑温润,微微硌着鞋底,带着踏实的触感。路边垂柳依依,清风拂过,柳条轻轻摇曳,河面波光粼粼,细碎的金光随着水波缓缓流淌。
微风拂过眉眼,吹散了多年积压的压抑与忐忑。
这一刻,心底攒了数年的委屈、不甘、隐忍,尽数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舒畅、一身坦荡。
金榜题名的消息,长了翅膀一般,短短半天就传遍了整个分水镇。
街头巷尾、田间地头,所有人的话题都绕着“金有根”三个字打转。来往行人提起他,眼里再也没有往日的平淡,只剩满满的敬重与艳羡。
这个扎根乡村、默默耕耘、低调教书的年轻老师,一举成了整个镇子最耀眼的传奇。
一夜之间,名声响彻十里八乡。
次日清晨,阳光温柔洒落县中学的青砖瓦房。
金有根照常上完上午两节课,步履从容地走回教师办公室。他随手拉过一把老旧木椅坐下,端起桌上掉了些许瓷漆的搪瓷缸,抿了一口温热的粗茶水。
茶水口感微涩,带着质朴的烟火气,刚好驱散了晨间的微凉,让人浑身舒展。
他放下茶缸,从抽屉里抱出一摞学生的英语作文,捏起细长的红笔,正准备低头批改。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木门被人一把推开,隔壁教研组的老师快步冲了进来,语气急促,带着压不住的激动:
“金老师!快去公社!有你的挂号信!看信封样式,绝对是大学录取通知书!”
满室备课的老师瞬间抬眼,目光齐刷刷落在金有根身上,人人眼底都带着期待与好奇。
可当事人金有根,手上握笔的动作只是微微一顿,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无波:“哦,好。”
短短两个字,轻描淡写,仿佛听到的不是改变人生命运的录取通知,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寻常小事。
话音落下,他低头垂眸,笔尖再次落在作文纸之上,沙沙的书写声清脆依旧,工整的批改字迹缓缓铺开,从容得不像话。
冲进来报信的老师当场僵住,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满眼的难以置信。
办公室里其余老师更是两两对视,眼底写满诧异,心里纷纷嘀咕不停。
换做任何一个人,得知大学录取通知书到了,怕是早就欣喜若狂,恨不得立刻飞奔去公社,一秒钟都不愿多等。
这可是十年恢复高考后的届重点大学录取通知,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人生转机!
可金有根倒好,稳坐泰山,波澜不惊,依旧淡定批改作业,仿佛天大的喜事,在他眼里不值一提。
众人心里都忍不住感慨:不愧是高考状元,这份心性、这份定力,常人根本比不了!
金有根对周遭的目光浑然不觉。
只有他自己清楚,不是不激动,而是心里早有笃定。从看到红榜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的大学梦,稳了。
期待落地,便再无躁动,只剩安稳坦然。
他安安稳稳批改完所有作文,一丝不苟整理好教案与作业本,直到正午下课铃声准时响起,才慢条斯理收拾东西。
食堂午饭依旧简单朴素,一碗糙米饭,一碟清炒青菜,外加一小块咸菜。他吃得干干净净,不浪费一粒粮食,随后才起身,慢悠悠朝着公社走去。
分水公社坐落于镇子中心,距离县中学不过十分钟脚程。
穿过两条青石板小巷,避开沿街叫卖的摊贩,老旧的公社大门便映入眼帘。两扇木门漆着褪色的红漆,边角斑驳老旧,门口悬挂的木质牌匾,刻着“分水人民公社”七个大字,字体古朴,满是年代质感。
走进大院,秋日的阳光洒满静谧的收室,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纸张与油墨气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金有根报上自己的姓名,收室的老同志熟练地从一堆信件中抽出一封厚厚的牛皮纸挂号信,郑重递了过来。
“金状元,恭喜啊!咱们公社今年最大的喜事,都在这封信里了!”老同志笑着打趣,语气里满是真诚的祝贺。
金有根接过信件,指尖触到厚实粗糙的牛皮纸外壳,沉甸甸的分量顺着指尖传到心底,格外踏实。
信封正上方,印着清晰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字样,鲜红的邮政邮戳棱角分明,一笔一划,都是时代赋予的庄重与荣耀。
他抬手拆信,动作轻柔缓慢,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期许。
填报志愿时的一幕幕瞬间涌上心头。
他这辈子最大的执念,便是英语。数年插队岁月,与世隔绝,唯有英语书本陪他熬过无数孤灯长夜,是他贫瘠岁月里唯一的精神寄托。
他心心念念,只求能考入杭州大学,读英语专业,继续深耕自己热爱的学科。
为了这个心愿,他当初特意四处托人打听、反复确认,摸清了年各校的招生规则:北外当年浙江片区仅招收德语生,上外只招法语生,放眼全省,唯有杭州大学开设英语专业招生。
正因如此,他的第一志愿毫不犹豫填了杭大英语专业。
而他的志愿表上,没有第二志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