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岁那年,谭盾已经是长沙小有名气的音乐小天才了。
这名头,一半靠他在长沙中学生音乐歌舞团里当音乐总监、指挥歌舞表演,一半靠他写的一首三重奏《梦见毛主席》。
在丝茅冲那一带,谁都知道出了个能拉能唱还能写曲的音乐小神人。
有一次,新疆南疆军区到湖南招音乐指挥,条件是十八岁以上,一进部队就是排级干部,还能配枪。
谭盾动了心,他舅舅在派出所工作,便托舅舅把户口上的年龄往大里改了五岁。
招生老师看了谭盾指挥的《清风血泪》和《梦见》,当即就拍板要人。
可妈妈不答应,把门窗都锁了,还堵在院门口,死活不让谭盾走。
那一趟新疆,谭盾终究没能去成。
1975年,谭盾从长沙第一中学毕业,插队到雷锋的家乡望城县雷锋公社附近,每天下地干活,差不多要劳动十六个小时。
在那片土地上,谭盾真成了个红白主事佬,活成了他小时候梦想的,常帮农民操持红白喜事。
他自己谱的曲子里写过这么几句:白天数着头顶飘过的云彩,夜里点着火把和村民学鬼戏。
那天他下田插秧,地里的蚂蟥特别多,他正弯着腰拔腿上的蚂蟥,村头的大喇叭突然炸响一段雄浑有力的音乐,是他从没听过的动静。
随后喇叭里传出播音员的声音,说费城交响乐团来华访问,演奏的是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
播音员细细解说了一番,最后说了一句话,让谭盾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费城的交响乐,就像银色的光芒一样,发出一种未来的声音。
历史上,1973年费城交响乐团成为新中国成立后第一支访华的美国乐团,由指挥家尤金?奥曼迪执棒,奏响了贝多芬等大师的经典。
那是谭盾生平头一回听见西方音乐,他在日记里写道:非常震撼,怎么这么大的声音?如此多的乐器,可以演奏得如此整齐。
田埂上,少年握着沾满泥巴的手,在心里对自己说:我要当贝多芬,我要写这种音乐。
可要写出那样的音乐,首先得有个乐队。
那时候,方圆百里唯一有乐队的地方,是京剧团,可一般人根本进不去。
1975年,京剧《磐石湾》正是最红火的时候,人人都会哼两句金鳞银翅哟鱼满舱,海潮喧腾哟唱丰年,桅樯如林哟红旗展,喜迎国庆哟万家欢。
谭盾更是着了迷,整天把这京剧不离嘴地哼着。
《磐石湾》讲的是1963年国庆前夕,磐石湾的民兵连长陆长海,凭着一把可疑的刀鞘,抓住了持刀前来接头的特务的故事。
这出戏一经广播推出,立刻传遍大江南北,为丰富群众的文化生活,各地京剧团加紧排练,赶着到全国巡回演出。
1975年11月22日,湖南省京剧团乘船从津市转场安乡去演这出戏,船行洞庭湖上,不幸沉没。
八十多位演职员里,包括剧团指挥在内的十个人,再也没能上岸。
劫后余生的人就地重组,文工团实行军事化管理,要选拔新人补充进来,继续为工农兵服务。
经过几轮海选,知青点里的谭盾,以农民音乐家的身份火速上线,补上了人手的亏空。
要排的节目越来越多,谭盾渐渐觉得自己的本事不够用了。
一次,他眼尖,在垃圾箱里翻出一本被人丢弃的《中国民歌》,当下如获至宝。
他照着书上的曲谱,把小提琴当二胡拉,竟一首一首学会了四五百首民歌。
机会,从来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高考恢复的消息传来,谭盾参加完文化科统考不久,便接到通知。他报考的中央音乐学院,要在上海公开招考。
谭盾从湖南动身去上海,身上连买火车票的钱都没有。
他混上了火车,躲进厕所,为了不被人赶出来,自己做了一块厕所已坏的木牌挂在门上,在里头躲了二十多个小时。
一路又臭又饿,躲在厕所里的二十多个小时像过了一辈子,等到车到站他钻出来的时候,两条腿都是软的,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好不容易到了上海才知道,中央音乐学院当年只招十个人,报名的却足足有四万人。
四万人里挑十个,他一个乡下插队知青,凭着一把三根弦的小提琴,愣是闯过了初试,又闯过了复试。
他以为,这一脚已经踩进了那道门。
可最后,他还是落榜了。
这个消息像晴天霹雳,不偏不倚地砸在他头顶,把他整个人都劈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