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直到如今,就算偏远山村,也再也见不到低矮茅草房。
短短几十年,生活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生活方式更迭,时光慢慢带走了曾经受人敬重的老匠人,苫房这类手艺渐渐走向失传,只留存在一代人的记忆与文字里。
送行的车子驶出村落,驶入广袤的草甸。
一望无际的草甸,像一张巨大厚实的毛毯铺在大地之上。
弯弯曲曲、泛着水光的河流,把齐国远从遐想里拉回现实。
雨水落在草甸,积成水洼,水洼慢慢连通,汇成一条条河流。
齐国远插队的这片草甸,河网纵横,都是乌苏里江的支流。
河面不算宽阔,大多两三米宽,水流平缓,和草甸融为一体。
草动,水似跟着动;草静,水也一同安歇。
站在高处俯瞰,这些河流如同缀在荒原上的银丝带,又像一面面明镜,映着蓝天、白云、弯月、圆月、朝阳与落日,装下世间万千色彩。
北大荒的春天来得迟,也格外短暂。
春雪刚化,风很快燥热起来,还没来得及细细感受温润春光,草甸上的青草已经长高。
等到南风渐起,快要催熟麦子的时候,草甸迎来最繁盛的时节。
暖风吹过,草浪一波推着一波,像大海的波涛,滚滚涌向天边。
没来北大荒之前,齐国远听人说这里有海,辽阔无边,浪起浪伏,远处还有马达声响。
等他亲身站在这里才明白,这片海没有水,是无边无际的大草甸。
风吹野草起伏,便是海浪;草甸里缓缓移动的拖拉机,就是传说里的孤帆远影。
北大荒的草甸,是漫长岁月慢慢形成的荒原,最后被拖拉机这类重型机械开垦、改造。
人们常说刀耕火种,在这里,刀耕是拖拉机与重型犁耙,火种,则是开荒前必不可少的烧荒工序。
齐国远刚到北大荒的时候,有一天,正和几个孩子在知青院玩耍,天色忽然暗下来。
众人跑到屋外,看见铁路西边,那片常去采花的草甸烈焰腾空,浓烟滚滚,火头比房子还高,借着风势向北狂奔。
大火过后,浓烟遮蔽天空,太阳蒙上层灰,轮廓模糊,光芒黯淡。
“快看!”有人大喊一声。
齐国远和伙伴抬头望去,烟尘之中,竟似有九个太阳。
这一刻他忽然懂得,后羿射日的传说诞生于刀耕火种的年代,若非亲眼见过这般景象,很难想象出这样的画面。
就像亲眼见过庐山瀑布云雾飞流,才读懂“遥看瀑布挂前川,飞流直下三千尺”,古人的诗文,大多是写实而来。
这场大火不是人为纵火,是生产建设兵团按计划开展的烧荒。
齐国远明白缘由,心里依旧发慌,生怕大火越过铁路烧到房子。
好在火势顺着荒原一路向前,如同列车奔向远方。
火熄之后走近去看,草炭焦黑,再没有可燃之物,只剩下成片黑漆漆的塔头墩,丝丝青烟从墩上缓缓飘起。
空中飘着卷曲的黑色草炭,空气里满是草木灰的味道。
烧荒结束,拖拉机带着重型机械陆续进场。
最先开进来的拖拉机牵引开沟机具,纵横开挖宽大的排水渠。
饱吸水分的草甸像巨大海绵,积水顺着沟渠排走。
紧接着,一排排拖拉机拖着五铧犁昼夜翻地,轰鸣声不绝于耳。
带着草根的黑土被翻卷上来,一条条黝黑垄沟,如同巨蟒延伸向远方。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电影里人拉木犁开荒的场面,在北大荒并不现实。
草根盘根错节,人力、畜力在茫茫草甸面前渺小无力,唯有重型机械,才能撕开荒原,把草根连根翻起。
无边草甸慢慢消失,化作肥沃黑土地。
等到种子撒下,秋收时节,便是粮满仓、颗粒归仓的丰收景象。
看着身边伙伴错愕的神情,齐国远猜到他们的心思。
粮食吃饱了,可许多珍贵的回忆,再也找不回来了。
那回忆,属于这片承载无数故事的草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