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恰在此时被掀起,带着夜寒的气息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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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古拉走了进来。她皮袍上溅着已呈褐色的血点,梢凝着霜气,但步履沉稳,眼神如磨砺过的黑石。她径直走到乞伏沧面前,右拳抵胸,单膝沉重地跪下。
“可汗。”
乞伏沧微微颔:“起。”
阿古拉起身,转向林星野。她的目光在这个一身血污却依旧脊背挺直的年轻世女身上停留片刻,嘴唇抿紧,喉结滚动了一下。
“阿古拉。”林星野先于她开口。
“是。”
“为何背弃拓跋乌珠?”
问题直白而锋利,阿古拉沉默了一息,再开口时,声音低哑:“因为她要杀郡主,他是左贤王的骨血。我向苍狼与白鹿起过誓,会护他周全。”
林星野又一怔,“你……也是左贤王的亲信?”
“亲兵队长。”阿古拉的下颚线绷紧了,“她赴死那日,我被派往后方押运一批无关紧要的粮草。等我回来……”她的话戛然而止,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
林星野不再追问,将目光移回乞伏沧脸上。
两人无声地对视着。烛火在她们之间跳动,光影在彼此眼中明灭。
林星野道:“这是一个残酷的悲剧,但我想,你们或许会想要听一听这个故事的后半部分——那个孩子的故事。”
乞伏沧搁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母亲将他收养后,隐瞒了他的身世,对所有人宣称他是她在战场上生下的孩子,”林星野的目光越过摇曳的烛火,投向记忆深处,“当然,她忠诚地向她的君王禀告了这一点,所以,大齐知晓他真实身份的只有四人,大齐皇帝、太女,母亲,以及我。”
她的语调平缓,如同在月下展开一幅泛黄的画卷。
“他自幼体弱,挽不动弓,提不起枪。母亲延请京师最好的西席,教他经史子集,教他琴棋书画,将他视为亲生骨肉一般教养。他在王府东南角有座独立的院落,春日桃李,秋日丹桂。下人恭敬,衣食无缺。他唤我母亲‘母亲’,唤我‘妹妹’,府中还有两个已经出嫁的哥哥,也待他如珠似宝。他若跌倒,随时有人搀扶;若染风寒,灯下必有人守夜;若在外受了委屈——”
林星野停顿了一息,唇角极淡地一牵。
“自有我这个妹妹,替他打回去。”
乞伏沧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下颌线绷紧,似在竭力维持某种镇定。
“及至年长,朝廷论功行赏,而我母亲已经封无可封,便商议予他爵位。有老臣奏议,循例当封‘县主’——那是受宠皇男才有的头衔。朝堂之上,议论纷纷。”林星野的目光微凝,仿佛穿透帐壁,看见了那座遥远殿堂,“我们大齐皇帝只说了两个字:‘给他。’又补道:‘他想当县主便当县主,想称小哥便称小哥,让他自己选。’”
帐内静极,唯有她清冷的声音流淌。
“他选了县主。”林星野缓缓道,“并非贪慕名号,只因那封号背后,是独立的俸禄、御赐的府邸、听命于他的护卫。他说:‘有了这些,便不必再事事仰赖王府,给母亲与妹妹添麻烦了。’不过,他还是要求继续居住在王府,毕竟在他看来,那才是他生于斯、长于斯的家。”
乞伏沧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了某种坚硬苦涩的东西。
“后来,婚嫁之议起。”林星野的语调更缓,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有人欲将他许与权贵之女,亦有人窥伺宫闱——毕竟,他与太女年龄相当、地位相符,是太女正卿的合适候选。流言甚嚣尘上时,太女亲自问他:‘倾城,你想嫁么?’”
她模仿着那个人的语气,平静,却给予无限的余地。
“他说:‘不想。’”
“太女便道:‘那便不嫁。’”
林星野抬起眼,目光如沉静的湖水,深深看进乞伏沧眼底:
“在北戎,他的血脉是换取和平的筹码,是权力倾轧的牺牲。在齐国,他只需说一句‘不想’,便无人能迫他低头,哪怕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女。”
乞伏沧仿佛被那目光钉住,动弹不得,亦不出声。
寂静在帐内蔓延,浓稠如墨,唯有两人间的烛火不安地跃动。
“直到今次。”林星野的声音沉了下去,那平静的湖面下,终于漾开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两国和议崩裂在即,边境战场阴云蔽日。朝堂吵了半月,文武皆无良策。最后,他自己站了出来。”
“……他自己?”乞伏沧的声音干涩。
“他给太女写了一封亲笔信。”林星野道,“信中说,他愿回归北戎,认祖归宗,以全两国邦交。”
乞伏沧的眼睫倏然一颤。
“他为何……”
“实不相瞒,当时我正因一桩官司承受牢狱之灾。”林星野声音里终于泄出一丝压抑的锐痛,“唯有如此,才能将我从天牢里救出。”
她的声音依旧竭力维持着平稳,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瞳深处却似有冰层碎裂,露出底下汹涌而克制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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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年前,他被亲生祖母遗弃于死地。二十四年后,他再次被送回这片土地。”林星野顿了顿,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这一次,是他自己的选择。”
乞伏沧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