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不是羞愧,汗颜,而是怕不低头的话,遮掩不住那澎湃的笑意。
孙铭他们其实很好奇的,朱佑棱这位年轻的储君,到底是怎么憋住笑,还煞有其事的点头。
吴庸其实已经自嗨到满脸红光,声音更是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他道:“殿下明鉴!此石乃月前,臣治下阳曲县百姓,在黄河岸边疏浚河道时,于淤泥深处偶然掘得。”
吴庸越说越激动,已经完成逻辑自洽,自己完全说服了自己。
他接着道:“初时,微臣只当是寻常顽石。没想到洗净之后,方现此天书奇文。殿下请看,‘太子千岁’四字,宛然若揭,绝无半点人工雕琢之迹!此非人力所能为,实乃天降祥瑞,昭示殿下仁德感天,此行大吉,亦预兆我大明国运昌隆,永享太平!今日殿下驾临,此石现世,岂非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臣得此祥瑞,不敢私藏,特献于殿下!”
朱佑棱:“”
他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情真意切,仿佛这石头真是从河底蹦出来、自带字迹的一般。
而他特意找的托,托A继续吹捧:“恭喜殿下!得此天降祥瑞,实乃我大明之福!”
托B接着:“殿下年幼德劭,仁孝聪慧,故而上天垂象,此乃国之祥瑞啊!”
托C再次总结:“有此吉兆,殿下此行定能顺遂,河清海晏,指日可待!”
朱佑棱:“”
他能怎么办,只能干巴巴的提醒。“上古文字,甲骨为尊,这纂”
朱佑棱没有说下去了,因为这真的很尴,偏偏吴庸不觉得,他甚至觉得自己一颗琉璃心都快要碎了。
孙铭估计已经有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想法,这个时候,居然还说吴庸一片忠心。
“天降‘奇’石,确为佳话。殿下,此祥瑞现于太原,亦是晋地百姓对殿下爱戴之心的昭示啊。”
朱佑棱斜眼瞄他。
——收收你那快将八块牙齿都要露完的笑,孤就相信你是真心夸奖!
朱佑棱没有说话,哪怕此时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等待着他欣喜的表情,或是至少,一句嘉许。
“孤再说一遍,上古文字,甲骨为尊。要想人为制造祥瑞,最起码刻甲骨文吧!”
所有人:“”
殿内的温度,仿佛随着朱佑棱的话,骤然下降。丝竹音停了,歌舞也已结束,这时候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开始弥漫整个大殿。
吴庸脸上的红光早已褪去,变得有些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心中开始打鼓,端是忐忑不安极了。
“吴知府。”
朱佑棱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清越,但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一样,清晰无比,也冰冷无比。
“臣……臣在。”吴庸的声音有些发干。
“你说这石头,是黄河岸边,淤泥深处掘得?”朱佑棱问,语气平淡。
“是……正是。”
朱佑棱:“你说这字迹,是天然形成,绝无人工雕琢?”
吴庸硬着头皮,赌咒发誓。“千真万确!臣敢以性命担保!”
“哦?”
朱佑棱忽然轻笑一声,但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
他站起身,缓缓走下主位,来到那托盘前。面色十分平静的伸出手指,轻轻抚过‘天降奇石’上面的‘太子千岁’的纹路。
半晌,他收回手指,背在身后,转过身,目光不再看那石头,而是微微眯着眼睛,看向吴庸那张越来越白的脸。
接着扫过殿内神色各异的官员,最终,朱佑棱的视线,定格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黄河水患,肆虐经年!去年秋天的汛期,河堤决口了上百里,农田房屋全被淹没,百姓陷入巨大灾难!”
“朝廷收到的消息,却是水患已然控制,虽农田房屋被淹没无数,但好在救灾及时,并没有太大的损伤。”
“结果呢!孤今年奉命巡视黄河,督察水利工程结果却看到‘饿殍枕藉于道,流民哀鸿遍野’的人间惨剧,你们告诉孤,这就是‘救灾及时,并没有太大的损伤’?孤还年轻,读书没诸位多,你们可别哄孤。”
众人诺诺不敢言。
朱佑棱早就知晓他们德性,冷哼一声继续说。“这石上纹路,乍看天成,细观之下,却见转折生硬,匠气十足,分明是能工巧匠以金刚砂仔细打磨雕琢而成!天降祥瑞?”
朱佑棱嗤笑起来。“吴庸啊吴庸,你真好大的胆子啊,竟敢玩此等拙劣把戏,来摩擦孤的智商。”
“在你眼中,孤的智商就跟你一样,跟类人猿似的。”
“沽名钓誉的蠢货,孤真怀疑你当初考功名,是拿jio考的,而不是脑子。”
“还有你们”朱佑棱开始地图炮。“在尔等眼中,孤便是那等只喜阿谀奉承,不闻民间疾苦、不见血泪尸骸的昏聩无能之辈?”
太狠了!一套组合拳下来,犹如九天惊雷,在所有人头顶炸响!
尤其是最后那句质问,更是诛心之言,差不多已经将一顶‘昏聩’的帽子,狠狠砸向了献媚的官员。
朱佑棱的痛斥,也表明了他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