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晚上谭笑七在扎马步时,现了傍晚在办公室自以为万无一失的计划有着极大的漏洞。
古人云,“吾日三省吾身。”
谭笑七把这句话奉为圭皋,但现实就是现实,他做不到跟一天吃三顿饭那样三省吾身,只能在回到谭家大院或者独栋后的扎马步时省一下。三个小时的扎马步时间立足以让他把这一天的过往清清楚楚的回忆一遍。这种现象以前有过不止一次,就是白天决定次日应该做什么,而扎马步时觉得不妥。
黄昏的最后一道光从檐角斜斜切下,像柄钝刀,把谭笑七的影子钉在青砖地上。他扎着马步,膝盖弯成完美的直角,脊背挺得像老宅那根没半点歪斜的梁。汗沿着太阳穴滑到下颌,欲坠未坠。
三小时,一百八十分钟。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也是他唯一能真正“省”下来的时间。白天太吵,人声、汽车喇叭声,心浮气躁,想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只有这会儿,身体被钉死在极度的酸胀与疲乏里,精神却反常地飘起来,像从闷罐里放出的鸟,俯瞰白天那个匆忙的自己。
他想到了傍晚。办公室很静,只有他、一张摊开的地形图和一杯冷掉的茶。计划在纸上铺陈开来,箭头、标注、时间节点,每一步都推敲过,严丝合缝。当时他甚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点寡淡的凉意里,都掺着一丝自以为是的稳操胜券。“万无一失。”他记得脑子里闪过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带着得意的重量。
可此刻,当身体每一块肌肉都在沉默地嘶吼,当全部的感官向内收缩,聚焦于自身时,白天那“万无一失”的蓝图,却在脑海里自动拆解、重组。像有人拿起了橡皮,慢条斯理地,擦去那些他原先以为坚不可摧的连接线。
漏洞,那个漏洞是什么时候开始显现的?
记忆像散落的珠子,原本互不关联。可此刻,在身体极致静止、头脑极致清醒的对立中,一根无形的线突然穿了起来。
“吾日三省吾身!”
这句古训他奉为圭臬,却总在现实的泥泞里打滑。一天三顿饭容易,一天三次透彻的自我审察,难如登天。总有借口,总被琐事打断,总被一时的情绪蒙蔽。唯有这扎马步的三小时,是硬生生从时间里剜出来的,是身体受刑换来的灵魂片刻自由。
类似的情况,果然又来了。白天信誓旦旦决定明天要抢在所有人之前去做的事,此刻却冷汗涔涔地现,那或许正是将把柄递到对手眼前的冒进。身体越来越重,膝盖骨出细微的呻吟,汗水终于滴落,“啪”一声在青砖上洇开深色的印记,像一声沉重的叹息,也像一个句点。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渐浓的夜色里化作白雾。明天,一切又得重新盘算。漏洞必须补上,用更缄默的方式,更迂回的路径。马步还要继续扎下去,身体的苦修换不来尘世的坦途,却至少能让他在尘埃落定前,看清自己脚印里的虚浮与破绽。
夜色彻底吞没了院子,也吞没了他钉在地上的影子。只有那双在黑暗里依然睁着的眼睛,映着初升的寒星,清亮而疲惫。
有句话说得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暮色如铁,沉沉地压在谭笑七的肩胛骨之间。马步的姿势已保持了两个多时辰,那股自尾椎升起的酸麻早已化为一种尖锐的警示,针一样刺着他的神经。白天被“计划顺利”的暖流暂时淹没的隐忧,此刻在肌肉的持续颤栗中,冷硬地浮出水面,轮廓清晰得可怕。
问题的关键在于牙医冯。
这个念头像枚生锈的钉子,随着每一次心跳,往更深处钻去。
老吴的话又响在耳边:“早先在临高人民医院端铁饭碗的,后来出了事,才被一脚踢出来,开了这么间半明半暗的诊所。”出了事。什么事?谭笑七的呼吸在马步的恒定节奏里微微乱了半拍。一个在正经医院里做到能独当一面的牙医,摔碎了铁饭碗,无非两条路:一是手不干净,贪了钱;二是裤腰带松,乱了作风。无论哪一条,都指向同一个内核,此人意志有隙,欲望有洞。
一个能被钱财或情欲轻易撬开原则的人,就像一扇门轴松动的旧门,第一次能被你推开,下一次就能被更大力气的人,或者更诱人的价码撞开。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此刻,这话不再是泛泛的古训,它有了具体的、危险的指向,牙医冯那张可能随时咧开、露出职业性微笑的嘴。
谭笑七闭上眼,在脑海的黑暗里勾勒那个他未曾谋面、却已身系全局要害的人。他仿佛能看见那双手,戴着橡胶手套,稳定而精准地在王英那张或许狰狞的嘴里操作,将七颗沉甸甸、黄灿灿的金牙,一颗颗嵌进口腔最深处。那不仅是牙,那是标记,是将来可能引火烧身的铁证。
一个多月后。
这个时间节点像悬在头顶的铡刀。王英的命运无非两种:死,或者被抓。尤其是死。一个嘴里镶着七颗大金牙的横死之徒,太扎眼了。警察不是饭桶,他们查案如同梳头,再乱的线头,顺着最显眼的那缕金丝摸下去,迟早会摸到牙医冯那间弥漫着消毒水与金属冷腥气的小诊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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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那时,牙医冯会如何?
就算吴尊风给了牙医冯两万块钱,谁能指望冯医生如同江湖好汉般咬紧牙关,一言不,扛下所有盘问么?凭什么呢?凭老吴给的那笔镶牙的“厚酬”?那点钱,在警察的威压、在可能面临的“包庇”、“同谋”罪名面前,轻如鸿毛。更大的可能是,恐惧会像硫酸一样腐蚀他那本就谈不上坚固的操守。他会在第一时间,如同吐出一颗烂牙般,吐露出“吴尊风”这个名字,以求自保。
而这,还不是最坏的结果。
谭笑七的额角渗出新的冷汗,比先前更冰。更坏的是,牙医冯或许不那么怕警察。一个从体制内灰色地带滚出来的人,或许对官家有着更狡黠的认知和更灵活的“应对之道”。他可能不会立刻开口,而是捏着这个把柄,像捏着一条毒蛇的七寸,反过来,找上吴尊风。
敲诈。
这两个字带着粘腻的寒意,爬上谭笑七的脊背。冯医生会要什么?钱,当然。而且是源源不断的钱。一次镶牙的买卖,变成长期吸血的管道。吴尊风能一直满足他吗?满足不了的时候呢?或者,冯医生的欲望不止于钱呢?
而敲诈吴尊风,就等于在他谭笑七的脖颈上套绞索。他们是一条藤上的蚂蚱,一损俱损。
马步的极限似乎到了,双腿的颤抖已无法抑制,如同他此刻内心的震荡。
夜风穿过庭院,带着深秋的肃杀。谭笑七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将几乎失去知觉的腿一寸寸伸直。骨骼出细微的咯吱声。他必须重新思考,在“用”牙医冯和“防”牙医冯之间,找到那条比头丝还细的平衡线。或许,需要给这位冯医生,也准备一副无形的“牙套”,既能让他完成工作,又要确保他永远无法随意开口,无论是对警察,还是对贪婪的自己。
月光清冷,照在他布满汗水的脸上,一片凛然。计划,必须推倒重来。漏洞必须用更冷硬的东西去填补。
扎马步的酸麻已从四肢百骸退潮,却把一种更沉重、更清晰的东西沉淀在谭笑七的胸腔里。他缓缓站直,骨骼像生锈的门轴般出艰涩的声响,但眼神却在夜色中淬得冷冽。
漏洞已经找到,冰冷而尖锐地指向那个戴着橡胶手套的身影,牙医冯。不,不止于此。谭笑七缓缓踱步,脚下的青砖传来坚实的凉意。漏洞的核心,其实是牙医冯随口抛出的那个“主意”:让王英吃硬东西,加磨损新镶的金牙牙釉质,好让它们看起来像是戴了多年的旧物。
当时听老吴转述时,只觉得这冯医生“心思活络,懂得变通”。此刻再想,这哪是变通?这分明是埋下了一根连着自己咽喉的绞索!
只要冯医生对警察开口,哪怕只是含糊一提:“当时……吴先生那边,好像还特意问过怎么让新牙看着旧些……”这就够了。警察不是傻子,法医更不是。一旦王英的尸体或活口落在他们手里,那七颗金牙必将被仔细勘查。现代法医鉴定,区分自然磨损与短期内故意造成的磨损,并非难事。一旦鉴定出那是人为的、急促的磨损痕迹,所有的伪装都将被撕得粉碎。
这就不再仅仅是“镶了几颗牙”那么简单。为什么要刻意做旧?除非这些牙镶得别有目的,且时间紧迫。顺着这条线往下挖,所有用夜色和算计编织起来的帷幕,都会被这根“磨损”的线头一把扯落。
至少一个非法拘禁罪跑不了,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谭笑七的心头。一旦坐实,这就是最直接、最无可辩驳的罪名。届时,就算有孙兵在内部照应又如何?在如此确凿的物证和由此推导出的犯罪意图面前,一个内应能抵什么用?他和吴尊风,却一个也跑不了,银铛入狱,前途尽毁。谭笑七甚至能想象那手铐的冰凉,和班房里混杂着霉味的空气。他又不是没进去过。
一人计短,二人计长,三个深知内情的人凑在一起,即使都是“臭皮匠”,也能把漏洞的边缘摸清楚,把填补的办法抠出来。诸葛亮是靠隆中对定了三分天下,他们此刻需要的,是如何在悬崖边上找到一条不至于粉身碎骨的窄径。
牙医冯不再是计划边缘一个提供技术支持的手艺人,他变成了风暴眼,变成了必须立刻纳入核心考量、并加以“处置”的关键变量。
离天亮还有几个时辰,他必须理顺所有的利害,准备好几种方案。
王英嘴里的金牙,在黑暗中闪着光。那不再是迷惑对手的工具,反而成了悬在自己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而握剑绳的人,此刻可能正在诊所里,清洗着器械,盘算着明天的进账,对自己即将成为风暴中心一事,浑然不觉。
谭笑七望着漆黑的夜空,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他有点迫不及待地等待太阳的升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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