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笑七乘坐的湾流四型刚从海市机场起飞,孙农的电话就打到了吴尊风私人卧室的座机上。虽然睡眠质量良好,但是起床的老吴感觉自己依然有些惊魂未定,或者说,那种对谭笑七的畏惧还没完全消散。
湾流四型的引擎声还闷雷般滚在海市机场上空,谭笑七的航线已如一道银灰色刀痕,冷冷切开低垂的云层。机舱内绝对的安静尚未沉降为记忆,吴尊风私人卧室里,那台老式象牙白座机便骤然嘶鸣起来。铃声在厚重的丝绒窗帘与橡木墙板间横冲直撞,像只被困住的金属蜂鸟,精准地刺入他残梦的边缘。
吴尊风是从一场无梦的深黑中挣脱出来的。睡眠本身的质量无可指摘,天鹅绒床垫承托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室温恒稳在二十二度。可当意识被迫浮出水面的刹那,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却沉沉地坠在胃里——那不是睡眠不足的晕眩,而是一种纯粹心理上的失重,是脱离巨大引力场后的心慌意乱。他坐起身,丝质睡衣紧贴后背,那里有一层薄薄的、冰凉的汗。
手指触到听筒时,凉意顺着指尖窜上来。他清了清嗓子,才出一个“喂”字,声音比自己预期的要干涩。
“老吴。”孙农的声音穿过线路传来,背景里似乎有细微的电流杂音,或是城市永不间断的城市低吟,“我七哥吓着你了吧?”
就这几个字。吴尊风却感到卧室的空气似乎又稀薄了些。他下意识地望向舷窗方向,虽然厚重的窗帘隔绝了一切,但他仿佛仍能看见那架远去的飞机尾迹,正傲慢地划在他的天际线上。他没有立刻起身。手掌平贴在柔软昂贵的床褥上,能感觉到自己平稳、甚至过于平稳的心跳。恐惧并不总是喧哗的,他清晰地意识到,谭笑七留下的那种畏惧,更像一种经过精密调试的室内气候,恒久地改变了这里的“气压”。它无声无息,渗进柚木地板细密的纹理,钻进地毯繁复的织线,包裹着每一件家具光洁的表面。人离开了,影子却如同经过强光曝晒后的视网膜残像,顽固地烙在视野中央,你看向哪里,它都在。
他掀开被子,双脚踩上长绒地毯,触感温暖,却无法驱散骨髓深处泛起的些微寒意。昨夜会面的每一个细节,谭笑七嘴角那抹精准得没有温度的笑意,手指轻叩杯沿的节奏,话语间那些意味深长的停顿,此刻都在寂静中倍加清晰地回放。那不是噩梦,是比噩梦更严谨的图纸,将他未来的某些路径,悄然勾勒成了既定事实。
吴尊风走到窗边,猛地拉开窗帘。上午的阳光汹涌而入,刺痛了他的眼睛。海市的楼宇森林在下方铺展,生机勃勃,充满无数的可能与交易。而他知道,自己的一部分,已经随着那架爬升的湾流,被牢牢挟持在了万米高空之上。畏惧并未消散,它只是沉降了,从惊涛骇浪化作了深水之下无处不在的暗压,从此将成为他呼吸的底色,每一步决策里,无声的背景音。
电话那头孙农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笃定,让他心里那点疑虑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你怎么知道?”吴尊风问出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沉。他太了解谭笑七了,那个人像一口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沉着太多不肯示人的东西。打电话向孙农“炫耀”?这不符合谭笑七任何一条行为逻辑。
听筒里传来孙农一声轻快的笑,混合着细微的电流杂音,有种不真切的恍惚感。“你不知道吧,”孙农的语调上扬,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熟稔,“我和他有心灵感应,从小就有!”
“心灵感应”。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猝不及防地投入吴尊风心湖,漾开的涟漪让他瞬间失神。电话线仿佛传递过来某种无形的、黏稠的纽带感,让他有些不舒服。为了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寒意,他扯动嘴角,故意让语气染上戏谑,甚至刻意掺入点残忍的试探:“那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时,你也能感应到?”
问完,他自己先怔了一下。这话太低劣,太直白,简直不像他吴尊风会说的。可它就这么溜了出来,带着尖锐的钩子。
果然,孙农在那边“唧唧”地笑了起来,声音清脆,却没什么温度,像冰珠落在盘子里。“老吴,”她拖长了调子,揶揄的味道很明显,“你这挑拨也太低段了吧?”不等吴尊风反应,孙农紧接着说,语气理所当然到近乎残酷,“你知道我七哥不可能只属于一个女人。”
这句话像一块冰冷的铁,贴上了吴尊风的皮肤。他沉默着,孙农对谭笑七那种全然的、毋庸置疑的了解和接纳,此刻比任何刻意的炫耀都更具冲击力。
“对了,”孙农的声音忽然切换了频道,从那种带着刺的熟稔变得公事公办,却依然残留着先前话题留下的微妙余韵,“说正事。我打电话是告诉你,找个外科医生,要技术好的,特别擅长美容修复那种。去给王英去掉她身上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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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题跳转得太快,像一把闪着寒光的手术刀,“唰”地切开了之前弥漫的诡异氛围。王英?伤疤?吴尊风的思维急运转,试图将这几个突兀的词语和已知的碎片拼合。谭笑七的“女人”之一?还是别的什么关联?孙农特意打电话来,用“心灵感应”这样私密的话题起头,最终落点却在王英身上的伤疤……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所有翻涌的疑问在出口时,只凝结成一个简洁的:“怎么?”
孙农在电话那头似乎笑了笑,声音很轻:“别让警察看出他在猴岛呆了一年就行。七哥虽然不说,但我知道。”
忙音在听筒里持续地响着,单调而固执,像一根逐渐冷却的针,一下下刺着吴尊风的耳膜。他缓缓将话筒搁回电话机上,冰凉的塑料外壳触感清晰,上面果然沾了一层他自己都未立刻察觉的薄汗。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只剩檐角滴水敲打空调外机的单调声响,衬得室内愈空寂。
孙农那句话,带着那种天真又笃定的语气,在他脑子里扎了根,反复回响——“我和他有心灵感应,从小就有。”
心灵感应。
吴尊风向后靠进床上杂乱的被子堆里,他闭上眼,试图驱散这荒谬又扰人的话语,可它却像水底的苔藓,越是搅动,越是蔓延。他感到一种清晰的懊恼,并非针对孙农,更像是针对自己。他竟然被这样一句话搅乱了心神。更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愿轻易触碰的角落里,竟还翻涌起一丝,羡慕。
是的,羡慕。这情绪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狼狈。如果,他想,如果自己也能有孙农口中的那种“功能”,是不是就能穿透谭笑七那永远平静无波的表象,窥见底下真正的暗流?是不是就能预知他下一步落子的方位,而不是每次都像个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直到事情生才惊觉布局早已完成?或许,那份长久以来如影随形、难以言说的畏惧,其根源正是这种无法测度的距离感。未知滋生恐惧。而孙农,却仿佛天然拥有一张直通潭底的地图。
他厌恶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尤其是被以这样一种近乎玄妙的方式排除。这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困在玻璃罩外的人,看得见里面的人唇齿开合,却听不清具体的话语,更猜不透那话语背后的含义。
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出沉闷的笃笃声。他需要做点什么,来重新抓住掌控感,来抵消这片刻的心神失守。孙农最后交代的事情,关于王英的伤疤,看似突兀,却绝不可能仅仅是“看着顺眼”那么简单。这背后是谭笑七的意志,经由孙农之口,以一种亲昵又疏离的方式传递过来。他必须应对,而且要应对得漂亮、利落,不露丝毫被那“心灵感应”搅乱的痕迹。
思绪厘清的瞬间,他睁开了眼睛,先前的波动已被压下,重新沉淀为惯有的沉稳与审慎。他伸手,拿起了桌上另一部颜色更深、样式更老旧的电话——家宅内部的内线。手指悬在拨号盘上方微微一顿,随即利落地转动了一个简短的号码。
听筒被拿起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尚未完全褪去的清亮底色,但已努力模仿着沉稳:“父亲?”
吴尊风没有寒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前一刻的波澜:“来我卧房一趟。现在。”
清晨的天光带着些微的青灰色,透过二叔家厨房那扇蒙着薄雾的玻璃窗,柔和地漫进来。谭笑七起得很早,或者说,他几乎没怎么深睡。厨房里已经弥漫开一股温热湿润的气息,是清洗食材后留下的淡淡水腥,混合着老房子里固有的、类似旧木和多年烟火浸润出的味道。
他袖口挽到小臂,正低着头,他并不是在简单地做一顿早饭。而是那种深厚的亲情,尤其是一对龙凤胎和他浑然天成的那种父子父女的深情。
一番忙碌后谭笑七舀起一小勺,轻轻吹了吹,尝了尝咸淡。舌尖传来的,是记忆里最正宗的味道,浓稠鲜香,蒜味点睛,肠肥肝嫩。他微微点了点头,看着这一大锅咕嘟着微小气泡的炒肝,仿佛看到了一种无声的、滚烫的慰藉。这锅炒肝,能暖的,不止是辘辘饥肠。
二叔最先背着手踱步进来,身上的开衫毛衣带着晨起特有的随意。他一眼就看见灶台边刚解下围裙的侄子,却没正眼去瞧,径直走向那口冒着诱人热气的大锅。
“起这么早?”谭二叔的声音不高,带着刚醒不久的微哑,他拿起灶台边一个蓝边小碗,用长柄勺轻轻搅动着锅里稠亮的卤汁,琥珀色的汤汁裹着肥肠和肝尖,在勺间颤动。“昨天后半夜才回来的吧?”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手腕一沉,舀起半碗,特意撇开了表层的浮油。他对着碗沿小心吹了吹气,几缕热气散开,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睛。
谭笑七将围裙搭在椅背上,指尖还残留着蒜泥的气味。他走到二叔身侧,挨得很近,声音压得低低的,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二叔,”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二叔手里那碗微微晃动的炒肝上,“要是我昨天晚上不住京广中心,甄英俊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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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二叔吹气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意没到达眼睛,反而让镜片后的目光显得更深。他没看谭笑七,注意力似乎全在那半碗吹凉了些的炒肝上,用勺子轻轻拨弄着。
“智恒通大厦附近,”他慢悠悠地开口,每个字都吐得清晰,“有几家上档次的酒店?”他这才侧过脸,瞟了侄子一眼,眼神里带着长辈看透小辈把戏的洞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调侃的锋利,“你谭总,”他故意用了这个稍带距离感的称呼,“不可能屈尊去住小旅馆吧?”
他舀起一小勺炒肝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着肥肠的软糯,才接着说道,语气更加笃定,甚至带着点看透世情的了然:“你就是要个标间——”他放下勺子,碗底与桌面出轻微的一声“磕”,“甄英俊的人,都能想法子给你‘升’到总统套房去。信不信?”
他的话里只有一种对既定规则和人情网络的透彻认知。那碗炒肝的热气还在袅袅上升,隔在两人之间,像一层薄雾,模糊了彼此脸上更细微的表情,却让话语里的机锋,显得越清晰而冰凉。、
谭二叔的话音刚落,还没来得及将碗里那口吹凉的炒肝送进嘴里,身后餐厅门口便猛地炸开一声欢呼,不,是两声重叠在一起、带着不同音色却同样雀跃的呼喊:“炒——肝——!”
堂姐的声音还残留着一点刚醒的沙哑和昨夜哭过的鼻音,却掩不住那骤然被熟悉香气点亮的惊喜;王小虎的嗓门清脆又有点莽撞地冲出来,尾音高高扬起。
两人像是被同一根绳子牵着,几乎是并排挤进了不算宽敞的餐厅门口,眼睛直勾勾地锁定了灶台上那口热气蒸腾的大锅,鼻翼都不由自主地翕动着。
谭二叔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惊得手一抖,险些洒了碗里的宝贝。他赶紧端着碗侧身往旁边一闪,敏捷得不像个长辈,脸上却瞬间漾开了实实在在的笑意,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先前与侄子对话时那点深藏的机锋被这鲜活的烟火气冲得无影无踪。他看着那两个眼巴巴的“馋虫”,故意板起脸,眼里却全是慈爱:“急什么?烫着呢!没点规矩。”
堂姐已经凑到了锅边,深吸一口气,浓郁复杂的香气让她眯了眯眼,仿佛一夜的郁结都被这热气化开了一些。王小虎则挠着头,目光黏在肥肠上挪不开。
谭二叔这才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正在水槽边不紧不慢洗手的谭笑七,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你半夜的飞机,对吧?”没等侄子回答,他自顾自地点点头,语气更加笃定,像是在宣布一件顶重要的大事,“晚上包饺子。老话儿说得好,‘启程饺子落脚面’,给你送行,咱们还是猪肉韭菜馅儿的!”
“猪肉韭菜馅”几个字他说得格外响亮,带着一种家常至味的郑重。仿佛这顿饺子,不仅仅是一餐饭,更是一个锚点,一种仪式,要把即将远行的人牢牢系在家常的、安稳的、充满生鲜气息的土壤里。韭菜的辛香,猪肉的丰腴,面皮的柔软,都在这一句话里被提前赋予了团圆的、祝福的重量,沉甸甸地压过了凌晨时分可能存在的离别与风险。
餐厅里,炒肝的浓香与即将到来的饺子馅的想象,混合成一种无比扎实的暖意。谭笑七擦干手,转过身,看着二叔脸上不容置喙的慈爱,堂姐和王小虎盯着炒肝亮的眼睛,轻轻“嗯”了一声,眼底深处那丝常年萦绕的冷锐,似乎也被这满屋的烟火气,柔化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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