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将云庙村西侧的这片空地照得明晃晃的。风里已经褪去了清晨的微凉,裹挟着干燥的尘土气息和远处山野的草木香。几只麻雀在尚未封顶的房梁间跳跃,寻找着可能的筑巢材料,出细碎的“啾啾”声。
这里,曾是村边一块略显荒芜的坡地,如今,一栋三层楼的建筑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度拔节生长。裸露的红砖墙体在阳光下呈现出温暖的质感,钢结构的骨架已经稳固,屋顶的框架也已搭建完毕,几扇巨大的落地窗框镶嵌其中,勾勒出简洁现代的轮廓。虽然内部仍是水泥地面的粗糙模样,管线线路裸露在外,粉尘弥漫,但那股蓬勃的生命力和即将成型的样貌,已足够让人心潮澎湃。
这就是许红豆的“有风小筑”。
当许红豆拉着王也的胳膊,走到这片属于他们共同梦想的土地上时,她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连日来的操劳、焦虑、奔波,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站在那片被脚手架包围的空地上,仰头望着这栋尚在襁褓中的建筑,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将它的每一个线条、每一处结构都刻进心里。
眼眶,在不知不觉间微微泛红。
从最初只是脑海中的一个模糊念头,到在谢之遥的鼓励下,鼓起勇气在地图上画下第一个圈;从跑遍村子跟村民商谈租地,到一次次修改设计图纸,和设计师、施工队反复沟通;从地基打下第一根桩,到如今主体结构巍然矗立……这其中的艰辛、忐忑、不确定,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她曾无数次在深夜醒来,担心资金链断裂,担心工程延期,担心设计无法实现,担心最终效果不如预期,更担心辜负了谢之遥的信任和自己的初心。这些担忧像乌云一样,时常笼罩在她心头。
她跟远在鲁省的爸爸妈妈,还有在部队的姐姐许红米,都通过电话,兴奋地描述过她的计划,讲她要建一个怎样的民宿,要带给客人怎样的生活体验。父母和姐姐在电话那头,永远是毫无保留的支持和鼓励。妈妈说:“豆儿,你从小就有主见,我们相信你,只要是你觉得对的,就大胆去做,家里永远支持你。”爸爸则比较务实,问了问投资规模和大概的回报周期,但最后也只是说:“钱不够就跟家里说,别太难为自己。”姐姐红米更是直接:“我妹亲手打造的梦想,必须得支棱起来!需要我回来帮忙吆喝不?”
家人的支持是温暖的后盾,但真正站在这里,亲眼看着这个承载了她全部心血和梦想的实体一天天从荒地上长出来,这种触动,远比电话里的言语要深刻和震撼百倍。这不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而是触手可及的、有温度、有呼吸的存在。它的一砖一瓦,都凝聚着她日日夜夜的付出和期盼。
一种难以言喻的、滚烫的热流,从心底最深处涌起,迅蔓延至全身,让她指尖都有些微颤。她深吸了一口带着尘土味的空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但那股酸涩和激动,依旧在鼻尖和眼眶处盘旋。
王也一直安静地跟在她身边,没有多问,只是用他惯有的、沉稳的目光,将她的所有情绪尽收眼底。他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用力抿着的、此刻却有些失色的嘴唇,看着她紧紧抓着自己手臂的、指节白的手。他太了解她了,知道这栋房子对她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她此刻内心正经历着怎样的波澜。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或鼓励的话,那些话此时或许都显得苍白。他只是默默地,用自己宽阔的肩头,为她挡住侧面稍强一些的风。然后,在许红豆又一次因激动而微微仰头、几缕丝被风吹落到额前、遮住了她清澈眼眸的时候,他抬起手,动作极其轻柔地将那几缕调皮的丝拢到她的耳后,指尖不经意地拂过她微热的脸颊。
他的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样,带着不容置疑的亲昵和安抚。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让许红豆微微一怔,眼中的水汽更盛,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压力或焦虑,而是因为一种被全然理解、被默默支持的巨大感动。她转过头,看向王也,他正看着她,眼神深邃而平静,里面没有探究,没有催促,只有一片沉静的包容和暖意,仿佛在说:“我懂,我都在。”
无需言语,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好的抚慰。许红豆吸了吸鼻子,压下心头的悸动,朝王也露出一个有些哽咽、但无比灿烂的笑容:“也总,你看,它……真的要成型了。”
“嗯,看到了。”王也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同样深刻的感触,“很了不起,豆儿。这房子,有你的魂儿在里面。”
简单的一句话,却比任何华丽的赞美都更能击中许红豆的心。她知道,他懂。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个清亮又带着点戏谑的嗓音:
“哟!二位老板,大驾光临视察工作啊?这大太阳地儿,也不怕晒黑了影响颜值担当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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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周晴天,或者说,是大麦。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下身是条牛仔短裤,戴着一顶大大的遮阳帽,背着个帆布包,充满活力地向他们走来。自从上次回来,她大部分时间都留在村里,说是要寻找创作灵感,实则天天泡在民宿工地,比许红豆这个名义上的负责人还要尽职尽责。
她走到近前,先是夸张地用手扇了扇风,然后目光在明显情绪波动过的许红豆和王也之间溜了一圈,尤其在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气氛上停顿了两秒。她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又促狭的笑容,但很快收敛,只是“嘿嘿”笑了两声,没再多问,懂事地没有打扰这片刻的宁静。
“大麦。”王也笑着跟她打招呼,语气熟稔而亲切,“今天怎么得空过来了?不来视察视察你的‘江山’?”
“我这不正视察着嘛!”大麦“嘿嘿”回应,顺手摘下帽子扇风,“刚才路过,看你们俩在这儿吹风呢,就跟过来瞧瞧。怎么样,看了半天,感动哭了没?”
这话一出,许红豆的脸顿时有点挂不住,羞恼地瞪了大麦一眼:“周晴天!你能不能正经点!”
大麦吐了吐舌头,做个鬼脸,赶紧转移话题:“走走走,外面晒死了,咱们进去看看呗!里头虽说还没装修完,灰头土脸的,但雏形是出来了!”
说着,她就率先朝着尚未完工的大门走去。许红豆和王也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推开那扇临时安装的、略显简陋的木板门,一股混合着水泥、石灰、木料和油漆的强烈气味扑面而来。阳光从大门和尚未安装玻璃的窗户投射进来,形成一道道光柱,无数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上下飞舞,如同金色的精灵。
内部空间很大,三层楼的结构一览无余。一楼是宽敞的公共区域,地面是粗糙的水泥自流平,已经打磨过,呈现出一种工业风的质朴感。几根承重柱裸露在外,等待着将来被包裹或装饰。靠墙的位置,预留出了前台、沙休息区和用餐区的空间。二楼和三楼则是客房区域,一个个房间的隔断已经完成,大小不一,朝向各异,但基本的格局已经清晰。有几个房间,阳台的轮廓已经显现,将来应该是观景的好位置。
虽然到处都是管线线路的痕迹,墙壁也只是简单的抹灰,吊顶更是遥远的事情,但这个空间的尺度、采光、通风,以及那种开阔通透的感觉,已经初步显现出来。站在空旷的一楼中央,仿佛能想象出未来这里灯火通明、笑语喧哗的热闹景象。
大麦环顾四周,脸上洋溢着兴奋和自豪的光芒,她张开双臂,夸张地转了个圈,感叹道:“哇哦!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光看图纸哪有这种感觉!我的天,以后这儿真就是我的主场了!哈哈哈,我也可以光明正大跟别人介绍说,我是老板之一了!不用再加‘之一’俩字儿了!”
她的话引来许红豆和王也一阵笑声。王也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大麦瘦削但挺直的肩膀,笑道:“是啊,大麦。以前你是兼职合伙人,以后,你就是名副其实的周老板了。任重道远啊,周老板。”
大麦被王也一本正经的语气逗乐了,她挠了挠头,也嘿嘿笑了起来:“周老板?听着还挺带劲儿的!行,王总都这么说了,那我以后一定更加努力,争取不让两位美女老板失望!争取让我们的‘有风小筑’成为大理最火的民宿!”
“就你会贫嘴!”许红豆笑着嗔怪一句,但眼里的笑意却是真切的。她走到楼梯口,抚摸着冰凉的铁艺栏杆扶手(这是她和设计师反复讨论后确定的款式),轻声说,“虽然现在看着乱糟糟的,灰尘扑扑的,但我脑子里已经有画面了。你看这里,”她指着一楼公共区靠近落地窗的位置,“将来这里会有一面很大的书架,摆满我从各处淘来的旧书和旅行纪念品。旁边是壁炉,冬天的时候,外面下着雪……”她顿了顿,意识到大理下雪并不常见,自己有点想当然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呃,下雨的时候,屋里烧着壁炉,大家围坐着喝茶聊天……”
她的描绘带着憧憬,让冰冷的建筑仿佛也有了温度。王也和大麦静静地听着,也被她的情绪感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