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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第1页）

一天夜里，龙龙吃完奶，被保姆抱去哄睡。

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

诗宁刚换上柔软的哺乳睡衣，准备躺下，老王却靠在床头，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酝酿已久：

“宁啊，你看，咱俩证也领了，龙龙也这么大了，都会冲我笑了……”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向诗宁，“是不是……该去趟南京，看看你爸妈？让龙龙也认认姥姥、姥爷。”

诗宁正准备躺下的动作微微一滞，心猛地一缩，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感瞬间涌了上来，脸颊有些烫。

她背对着老王，假装整理枕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枕套的边缘。

脑海里映出老王的身影——高大的身形因常年劳作而略显佝偻，晒得黝红、开始松弛的脖颈，花白的两鬓，以及那即便躺着也清晰可见的中年福的大肚腩。

这个形象，与她那五十出头、依旧保持着银行行长应有的清癯挺拔、衣着得体的父亲放在一起……她简直无法想象那画面。

让她父母，尤其是向来注重体面的父亲，接受这样一个年纪与他们相仿、大腹便便、一身乡土气息的中年农村男人做女婿，她该如何开口？

如何解释？

“丑媳妇总得见公婆，我这丑老公，也得见见岳父岳母不是？”老王似乎看穿了她的迟疑，自嘲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的坦然，却又透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坚持。

他掐灭了烟，伸手过来揽她。

诗宁顺势躺下，身体有些僵硬地偎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汗味。

她知道，这一步无论如何是躲不过的。

龙龙的存在，使得她与老王的关系不再是隐秘的偷情，而是一个必须摆在台面上的事实。

她不能再把父母蒙在鼓里。

想到这里，另一个念头也悄然浮现。

老王现在这份快递司机的工作，起早贪黑，收入却十分微薄，勉强糊口尚可，但要维持她和龙龙在北京的生活水平，尤其是未来孩子的教育、医疗等开销，无疑是杯水车薪。

她自己的收入虽然不错，但长远来看，压力巨大。

如果……如果这次去南京，父亲看到木已成舟，看到外孙龙龙，或许……或许会心软，会给老王安排一个工作机会，或者安排点更稳定、更有前景的事情做？

“嗯……”诗宁在黑暗中轻轻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含糊，“是该回去一趟了。等我安排一下年假，看看爸妈什么时候方便。”她顿了顿，补充道，“龙龙还小，出门一趟不容易，得准备周全点。”

她没有看老王的眼睛，但能感觉到他搂着自己的手臂收紧了些，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满意。

诗宁闭上眼，心里五味杂陈。

这趟南京之行，注定是一场需要巨大勇气去面对的尴尬之旅，但也可能，是给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寻找一根新的支柱的机会。

羞耻与现实交织在一起，让她辗转难眠。

五月底的南京，空气里浮动着栀子花的甜香和潮湿的闷热。一辆出租车停在金融系统家属院深处一栋小楼前。

车门打开，老王先跳下车。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从后座抱出六个月大的儿子龙龙，孩子虎头虎脑，裹在精致的婴儿连体衣里。

然后他才转身，近乎搀扶地握着诗宁的手，帮她下车。

诗宁穿着一条素雅的棉麻连衣裙，脸上薄施脂粉，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紧张。

她下车后，很自然地从老王手里接过龙龙，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动作熟练。

老王站在车边，下意识想掏烟，手摸到裤袋又硬生生停住，只是搓了搓粗粝的手掌，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

他抬头望了望眼前这栋安静而透着威仪的小楼，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诗宁的父亲——那位五旬出头、正值盛年的银行行长，正站在二楼书房的窗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着楼下的这一幕。

他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衬衫，身板挺直，但眉头微锁。

他看见女儿从车里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儿，他的外孙。

心里不由得动了一下，一种隔代亲的柔软本能地涌上心头，可这温情转瞬即逝，立刻被女儿身边那个只比自己小两岁的男人带来的尴尬压了下去。

女儿28岁的年轻面庞站在一旁，与老王饱经风霜的面容形成了刺眼的对比，让他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叫什么事。”。

这声叹息里，也包含了对女儿现状的无奈接受。

但诗宁的父亲很快收起了这份不快。

他知道老王的底细，一个司机的收入在南京都勉强，更别说在北京养活他女儿和小孩子了。

不能让女儿跟着他吃苦——这个念头压倒了一切尴尬和不情愿，他得给他们一条路。

他的目光像审阅资产负债表般审视着楼下那个略显局促的老男人，心里快盘算着：没文化，没技术，年纪也大了，坐办公室、搞金融这些精细活儿根本指望不上。

一身力气，也就工地上那些粗重活计还能沾点边。

这种判断冷静得近乎残酷，却是他基于现实最直接的评估。

工程这一行，虽然水浑，但门槛相对低，肯卖力气、懂点人情世故就能立足，正好能对上老王那点有限的“资源”。

诗宁父亲转身下楼。门铃响起时，他正好走到客厅。

诗宁母亲已经快步过去开了门。

“哎呀，快进来！路上累了吧？这就是龙龙吧？哎呦，快让姥姥抱抱！”她声音里带着真切的喜悦和一点如释重负，伸手就想接过孩子。

诗宁笑着，却微微侧身，没立刻把孩子递过去：“妈，他刚睡着，有点认生，我先抱会儿。”她声音温柔，带着为人母后特有的那种谨慎和护犊，也巧妙地在进门之初缓冲了一下紧张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