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寒冷,身体冻得像冰块一样,行动沉重而滞涩
安室透从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醒来,仿佛失忆一般,想不起来自己在哪儿,也想不起来昏迷前到底生了什么事。
“你在骗我。”他记得自己的虎口紧扣枪支,金属把皮肉硌得生疼:“我马上就会杀了你。”
他已经开始出汗,嗜血的欲望和弑杀的冲动令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看到周围的人惊恐、排斥、厌恶的目光他不想看到这样的目光,但那些无脸人脸上除了这些就没有其他。
“是他亲口承认的,我们都听见了。”
无脸人们开始大笑,安室透从染血的视野里观察他们——他们模糊的五官忽然就有了线条,而且那些线条组合出来的人非常眼熟:黑田兵卫,上元司一郎,小林澄子,伊织无我,工藤有希子,还有
“艾莲娜阿姨”安室透低声道。
鲜血从无脸人的七窍中流下。
“我们本来要杀你,但他竟然主动来到了这座岛从他上岛的这一刻起,我们所有人的目的就是让他落单,你们都中计了。”
“我们只是为了让一切回到正轨,而已。”
从四面八方同时渗入皮肤的冷让安室透几乎失去了所有力气,像被关进了一个用冰块砌成的盒子里。他的后脑枕着某种坚硬的、覆着一层薄霜的金属表面,每一次心跳都在后脑勺上锤一下,疼痛从枕骨下方沿着脊椎往下蔓延,在颈椎与肩胛骨之间的位置汇成一个持续钝痛的淤血点——那是被枪托砸中的位置。
他记得枪托落下来之前,他正举着枪对准那些人。野蒲道雄说他身上的毒和伊莲娜身上的“逆鳞”其实都是有解药的,如果他愿意赌,在琴酒等人都不在神社的时候放野蒲道雄走,野蒲道雄就替他拿到解药。
安室透早就知道等待自己的不可能只有糖果,甚至本来就没有糖果,只是自信自己可以以一敌多而已,但跟着野蒲道雄来到秘密公安的短暂聚居点时,他得到的除了毫不令人意外的埋伏外,还有疑似琴酒和拉莱耶,不,利娇酒的完整对话录音。
狂喜与愤怒交织,愤怒是因为拉莱耶的欺瞒,狂喜则是因为如果拉莱耶真的是利娇酒,那他冒险上岛的行为背后的牺牲就更加深沉。
“解药是假的,你今天一定会死,不过,他马上就要下去陪你了。开心吗,降谷零?”
之后的记忆是一段空白。比眨眼更长,比一次深呼吸更短,但足够让一个本就中了毒的人从理智的顶点滑到另一个极端。他在空白里听到了枪声,侧身躲过了第一子弹,右肩撞在仓库的铁皮墙面上,震落了挂在墙上的一卷旧渔网。
他记得自己左手扣住对方持枪的手腕往外侧扭转,右手用枪托砸在那个秘密公安的太阳穴上,对方闷哼一声倒地。然后更多的人冲进来,更多的枪声,更多的拳头和匕在仓库昏暗的光线里交错。
在绝对黑暗的环境中,安室透现自己竟然已经能慢慢看到身上的细节——他的指关节上有擦伤,伤口边缘还嵌着极细微的铁锈碎屑。左前臂有一道被匕划破的长口子,血已经凝固成暗褐色的痂,痂边缘被冻气凝成的冰晶衬得白都是搏斗的证据。
但他不记得自己赢了。他不记得那些秘密公安是怎么倒下的,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对他们扣下扳机,不记得自己是否站在一地尸体中间喘着粗气,手指因为肾上腺素过量分泌而微微抖。
他的脑子里有那个画面,但那个画面和真实的记忆不一样——真实的记忆是连续的、可以沿着时间线往前或往后追溯。而这个画面是静止的,像一张被人剪碎了又重新拼贴的照片。
地板上散落着扭曲的人体轮廓,仓库铁皮墙上溅满了暗红色的斑点,他的右手握着枪垂在身侧,枪口指地,指关节上的擦伤还在往外渗血。这个画面反复在他脑海里闪回,每一次闪回都增加一点新的细节——地板上的人体数量从两个变成三个,墙上的血斑从喷溅状变成拖拽状他不确定这些细节是真实的记忆还是他的大脑在试图填补空白时自动生成的虚构画面,但他能确定一件事:他不记得自己怎么离开那个仓库,不记得自己怎么来到这个
安室透双手微微用力,光线和空气随之涌进了他的视野。
——这个冰柜里。
他几天前还来过这里,这是水产店老板津平不二和他母亲的家,他现在和津平不二的母亲一样躺在冰柜里,时间不明,却没有像那个老人一样冻死。
冰柜内壁覆着一层厚厚的霜。他的后背贴在冰柜底部,能感觉到金属面板下面压缩机的微弱震动沿着脊椎往上传递。手指在霜雾中摸索冰柜盖子的内侧把手,用力上推,盖子在合页的尖利惨叫声中彻底弹开,灰白色的晨光从厨房窗户方向涌进来,刺得他右眼结膜上那片还在充血的血管一阵剧痛。
安室透眯着眼从冰柜里坐起来,双手撑着冰柜边缘往外翻,膝盖刚跪上厨房地砖就滑了一下——地砖上有一排已经干涸成暗褐色的血脚印,从他的冰柜位置一直延伸到厨房后门,脚印的尺码和他自己脚上那双被海水泡得变了形的战术靴完全吻合。血脚印旁边还有几滴更深的血点,是从他左前臂那道刀伤上滴落的。他把左臂翻过来,伤口边缘的皮肤已经被冻气冻得白硬,但伤口深处还在缓慢往外渗血,血在低温下无法正常凝固,只能沿着皮肤纹理往手腕方向扩散。
安室透起身,扶着冰柜边缘稳住重心,抬头看向厨房窗外。松林在晨光里一片寂静,远处渔港码头上那几艘被涌浪冲毁的渔船残骸还在海浪里起伏,钢铁灰的云层低低地压在人鱼岛上空,海蛇之环的残余环流仍在以接近强风的力道从东南方向持续灌入渔港。
一地尸体的画面在他的脑海里闪回,但他依旧不清楚那些人到底是不是自己杀的,他又是怎么离开那个地方来到津平不二家,然后爬进冰柜的。
他的记忆在枪托砸中后脑的那个瞬间戛然而止,剩下的只有碎片和空白。
这段时间里,到底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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