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轩在接触外部投资人。”她说,“这意味着他已经在尝试突围。但也意味着——他可能已经被标记了。”
林悦合上电脑:“那我们还要接触他吗?”
“要。”伍馨说,“但要用最间接的方式。李浩,你之前做独立游戏时,认识一些技术圈的自由开者吧?”
“认识几个。”李浩说,“有一个叫‘墨’的,专门做图形渲染引擎优化,在圈子里小有名气。他应该和幻梦科技的人有技术交流。”
“通过‘墨’,以探讨‘虚拟人开源框架’技术问题的名义,和陈子轩建立线上联系。”伍馨说,“完全不提投资或合作,只聊技术。如果他对‘做出真正酷的东西’还有热情,这个话题会让他开口。”
列车缓缓停稳。
车厢门打开,人流开始移动。伍馨站起来,从行李架上取下自己的背包。帆布材质传来熟悉的粗糙触感,背带调节扣有些松动,需要用力才能卡到位。她能听见站台上广播的到站提示,能看见窗外站台上匆匆行走的旅客身影,能感觉到车厢内外温差带来的那股微凉气流。
三人随着人流下车。
金陵南站的站台宽敞明亮,穹顶的玻璃天窗投下大片阳光。空气比北方潮湿,带着长江流域特有的、混合了水汽和植物气息的味道。伍馨深吸一口气,能感觉到那种湿润进入肺部,能听见行李箱轮子在光滑地面上滚动的声响,能看见指示牌上“出口”两个绿色大字在远处闪烁。
他们走向出站口。
李浩推着设备箱走在前面,林悦拿着手机查看周老先生儿子来的定位信息。伍馨走在中间,背包的重量压在肩上,让她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来金陵拍戏时的场景——那时她还是个新人,跟着剧组在秦淮河边取景,晚上收工后和同事一起去吃鸭血粉丝汤,热气腾腾的汤碗端上来时,整个人的疲惫都被那口鲜烫驱散了。
那时她以为,这个行业虽然复杂,但总归是讲作品、讲才华的。
现在她知道,那些都是表象。
出站口外,周老先生的儿子已经等在约定地点。那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穿着朴素的夹克,手里举着一个手写的牌子,上面写着“伍馨”两个字。字迹工整,但墨迹有些晕开,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伍馨走过去。
“周先生?”她伸出手。
男人握住她的手,手掌粗糙,指节粗大,是常年做手工活的手。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感激,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伍小姐,谢谢你们能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父亲这几天精神好了一些,但医生说……时间不多了。”
“我们尽量不打扰他休息。”伍馨说,“只是记录一些他愿意分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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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先生点点头,领着他们走向停车场。那是一辆老旧的国产轿车,车身有几处刮擦,轮胎的花纹已经磨得很浅。他打开后备箱,帮李浩把设备箱放进去时,伍馨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紧张。
是某种长期积累的疲惫。
车子驶出车站,汇入金陵上午的车流。街道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枝叶在秋风中开始泛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路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伍馨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的街景,能听见车子引擎低沉的轰鸣,能感觉到座椅弹簧有些老化带来的细微震动,能闻到车内淡淡的烟草味和陈旧皮革的气味。
“父亲这些年,一直想找人把云锦的故事传下去。”周先生开着车,声音从驾驶座传来,“但来找他的人,要么是想商业化炒作,要么是走个过场拿点素材。他失望了很多次。”
伍馨没有接话。
她知道这种失望——当你珍视的东西,在别人眼里只是资源、是素材、是流量密码的时候,那种失望会慢慢变成一种坚硬的壳,把真正重要的东西保护起来,也隔绝起来。
车子拐进一条老巷。
青石板路面,两旁是白墙黑瓦的旧式民居,墙头有枯萎的藤蔓垂下来。巷子很窄,车子只能缓慢前行。伍馨能听见车轮碾过石板时那种特有的“咯噔”声,能看见巷子深处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拿着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飘出来,在安静的巷子里回荡。
周先生在一扇木门前停车。
门是旧的,漆面斑驳,铜门环已经氧化成暗绿色。他掏出钥匙开门时,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很响,像某种古老的机关被激活。
门开了。
院子里有棵桂花树,花期已过,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甜香。地面铺着青砖,缝隙里长着细密的青苔。正对着院子的堂屋门开着,能看见里面昏暗的光线,还有一张藤椅的轮廓。
一个老人坐在藤椅里。
他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全白,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块未完成的云锦,手指在丝线上缓慢移动,动作已经有些颤抖,但依然精准。阳光从堂屋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手上,那些金色的丝线在光下闪闪亮。
伍馨站在院子里,没有立刻进去。
她能闻到空气中桂花残留的甜香混合着老木头的气味,能听见老人手指摩擦丝线的细微声响,能看见阳光里漂浮的微尘,像某种缓慢流淌的时间。
周先生轻声说:“爸,客人来了。”
老人抬起头。
他的眼睛有些浑浊,但目光落在伍馨身上时,那种专注让伍馨想起系统扫描时看到的数据——这个人,用了一辈子时间,只做了一件事。而这件事,正在随着他的老去,慢慢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