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手指松开金线。
那根线悬在经纬之间,像一道凝固的光。阳光从堂屋的木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飘浮的尘埃,也照亮老人脸上深刻的皱纹。他抬起头,看向伍馨,眼神里有一种完成使命后的平静。
“就到这里吧。”周老先生说。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落在水面的石子,在安静的堂屋里荡开涟漪。伍馨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能闻到空气中混合着蚕丝、旧书和老人体味的复杂气息——那是一种时间的味道。
李浩关掉摄像机。
设备出轻微的咔哒声,硬盘停止转动。他摘下耳机,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素材完整度百分之九十八。”李浩说,声音因为长时间专注而有些沙哑,“缺的那百分之二,是老先生最后收线时手指的微颤——镜头焦距没跟上。”
“够了。”伍馨说。
她走到织机前,弯腰,深深鞠躬。
老人没有动。他坐在那里,像一尊历经风雨的石像。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口诀我抄了一份。在里屋的抽屉里。”
伍馨直起身。
她能看见老人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在阳光下闪烁,像清晨叶片上的露珠。
“谢谢您。”她说。
“不用谢。”老人摆摆手,“东西传下去,总比烂在土里好。”
窗外,那辆银灰色面包车还停在巷口。车窗反射着午后的烈阳,刺眼得像某种警告。伍馨看了一眼,转身对李浩说:“收拾设备。按原计划,今晚撤离。”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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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西南某省,黔东南山区。
大巴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
伍馨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玻璃,能感觉到车辆每一次转弯时身体被甩向一侧的惯性,能听见轮胎碾过碎石路面的沙沙声,能闻到车厢里混合着汗味、汽油味和当地人携带的腌菜气味的复杂气息。
窗外是连绵的青山。
深绿色的山峦一层叠着一层,像海浪一样延伸到视野尽头。云雾在半山腰缠绕,像白色的丝带。偶尔能看见梯田,像巨大的台阶镶嵌在山坡上,水光在阳光下闪烁。
李浩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摊开一张手绘地图。
“还有二十公里。”他说,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王姐联系的中间人说,传承人住在寨子最深处,靠近后山。七十三岁,姓龙,寨子里都叫她龙奶奶。”
“抵触情绪呢?”
“有。”李浩合上地图,“中间人说,去年有电视台来过,说要拍纪录片,结果拍了三天就走了,片子剪出来全是猎奇镜头——老人织锦的镜头只有三十秒,剩下的全是寨子风光和主持人摆拍。龙奶奶很生气,把那些人赶出去了。”
伍馨点点头。
她能感觉到大巴车开始爬坡,动机出沉闷的轰鸣,像一头疲惫的野兽在喘息。窗外,山路越来越陡,一侧是峭壁,另一侧是深谷。谷底有溪流,能听见隐约的水声。
“设备呢?”她问。
“在行李舱。”李浩说,“‘破晓’提供的高精度扫描仪、热成像摄像机、毫米波雷达阵列——全部拆成零件,分装在五个登山包里。我们自己背上去。”
伍馨看了一眼自己的背包。
黑色的登山包,鼓鼓囊囊,至少有二十公斤。背带勒在肩膀上,能感觉到重量的压迫。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能听见颈椎出轻微的咔哒声。
“生活费呢?”她问。
李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四人,一个月,三千。”他说,声音很平静,“住宿每天五十,吃饭每天三十,交通……尽量步行。”
伍馨接过卡。
塑料卡片在手里很轻,但她能感觉到那种重量——不是物理的,是心理的。三千块钱,四个人,一个月,要完成一次跨省采风,要记录一项濒危技艺,要做出足以打动“破晓”继续投资的示范案例。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山路的拐弯处,有一块褪色的路牌,上面写着:龙潭寨,k。
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
“到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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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潭寨。
寨子建在半山腰,吊脚楼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像从山体里长出来的蘑菇。木结构的房子经过多年风雨,呈现出深褐色,瓦片上长着青苔。石板路蜿蜒向上,路面上有被岁月磨光的痕迹。
伍馨背着登山包,一步一步往上走。
她能感觉到汗水顺着脊椎滑下,浸湿了内衣,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能闻到空气中混合着柴火烟味、牲畜粪便味和山野植物清香的气息。山路很陡,每走一步,小腿肌肉都在抗议。
李浩跟在她身后,同样背着沉重的设备包。
另外两名摄制组成员——摄影师小张和录音师小王——走在最后。两人都是李浩从母校拉来的学弟,刚毕业,没工作,听说有项目就来了,不问报酬,只求署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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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多远?”小张喘着气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