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馨靠在沙上,闭上眼睛。黑暗在眼皮后面蔓延,带着细碎的光斑。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身体里那种熟悉的、持续抽走力气的虚弱感。系统能量:o。这个数字像钟摆,在意识深处规律地摆动。窗外的城市正在沉睡,或者假装沉睡。而某个地方,在网络的深海之下,数据包正在被组装,被加密,被装载进射器。倒计时已经开始。她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她只知道,当黎明再次降临时,她必须做出选择——是望向远方的风暴,还是俯身拾起脚边,那些即将熄灭的火星。
她就这样坐着,直到第一缕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
清晨五点四十七分。
安全屋里的空气带着夜间的凉意,还有纸张、电子设备、以及昨夜未散尽的咖啡气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伍馨睁开眼睛,身体僵硬得像生锈的齿轮。她扶着沙扶手站起来,膝盖传来细微的刺痛感。系统能量没有变化,但身体的疲惫感更重了,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沉淀。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
城市正在苏醒。远处的街道上,已经有早班公交车驶过,车灯在晨雾里划出模糊的光带。高楼大厦的轮廓在灰蓝色的天幕下逐渐清晰,像巨大的、沉默的墓碑。
伍馨转身,走向工作区。
电脑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加密邮箱的后台界面。这是“薪传”计划为基层从业者设立的公共邮箱,二十四小时开放接收求助信息。过去一周,已经收到了过三百封邮件。王姐和林悦负责分类处理,能帮的帮,能转介的转介,但资源有限,时间有限,人力有限。
伍馨坐下来。
她点开收件箱,开始浏览新邮件。
凌晨两点十五分,一封来自横店影视城附近出租屋的邮件。标题只有两个字:“救命”。
伍馨的手指停在鼠标上。
她点开邮件。
---
“伍馨老师,您好。
我不知道这封信您能不能看到,也不知道您会不会相信。我叫陈小军,今年二十八岁,在横店做群演已经六年了。我平时不追星,也不怎么关注娱乐圈的事,但我知道您,因为去年您来横店拍戏的时候,我在您那个剧组当过一天背景板。您可能不记得了,那天拍的是夜戏,下雨,您给全组工作人员买了热姜茶,我也分到了一杯。那杯茶很暖,我一直记得。
我写这封信,不是想讨要什么。我只是……不知道还能找谁了。
‘潘多拉’事件之后,横店这边,百分之七十的剧组都停工了。不是暂时停,是彻底解散。我认识的一个场务大哥说,投资方全都撤资了,说娱乐圈现在风险太大,不敢投钱。我们这些底层群演,一下子全都没了活干。
我住在影视城东边的一个城中村里,租了个单间,一个月八百。房租已经拖了半个月,房东昨天来敲门,说再不交钱就让我滚蛋。我银行卡里还剩六十二块三毛钱。昨天去劳务市场找零工,站了一天,没人要。他们说现在经济不好,连搬砖的活都抢着干。
和我住同一栋楼的,有个叫老张的武行替身,四十五岁,腰伤了好几年,一直硬撑着。前天他接了个私活,去给一个小网剧当武术指导,从两米高的台子上摔下来,腿断了。现在躺在出租屋里,没钱去医院,就买了点止痛药硬扛。他老婆从老家赶过来,在楼下哭了一整夜。
还有个女孩,叫小雅,才二十二岁,北电毕业的,来横店想当演员。她家里条件不好,父母把积蓄都拿出来供她读书。现在没戏拍,她白天去奶茶店打工,晚上回来对着镜子练台词。昨天我看到她在楼道里吃泡面,吃着吃着就哭了,说对不起爸妈。
伍馨老师,我知道您可能也自身难保。网上那些骂您的话,我都看到了。但我想,您既然愿意给全组工作人员买姜茶,应该是个好人。我写这封信,不是想让您给我们钱,我们这么多人,您帮不过来。我只是想问问……这个行业,是不是真的完了?
我们这些人,没学历,没背景,只会演戏、搬道具、打灯光、做替身。如果娱乐圈真的垮了,我们能去哪儿?回家种地吗?可地早就没了。去工厂打工吗?可我们除了演戏,什么都不会。
我昨晚一夜没睡,看着窗外的月亮,想起六年前刚来横店的时候。那时候我才二十二岁,背着个破书包,兜里揣着五百块钱,站在影视城门口,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我的。现在六年过去了,我二十八岁,兜里六十二块钱,世界好像不要我了。
对不起,我写得太乱了。我就是……有点撑不住了。
如果您能看到这封信,能不能告诉我,我们该怎么办?
谢谢您。
陈小军
横店影视城东区出租屋
凌晨一点五十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
伍馨盯着屏幕。
她的手指在颤抖。
不是轻微的颤抖,是那种从骨头深处蔓延出来的、无法控制的震颤。她试图移动鼠标,关掉邮件,但手指不听使唤。视线开始模糊,屏幕上的字像在水里晕开。她眨了眨眼,感觉到眼眶里涌出的温热液体,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手背上。
咸的。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急促而破碎。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运转的微弱嗡鸣。窗外的晨光更亮了些,灰白色变成了淡金色,照在桌面上,照在那封邮件的标题上——“救命”。
两个字,像两把刀。
伍馨抬起手,捂住眼睛。
掌心传来温热的湿意。她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每一下都带着钝痛。陈小军,二十八岁,横店群演,六十二块钱。老张,四十五岁,武行替身,腿断了没钱治。小雅,二十二岁,北电毕业,在楼道里吃泡面哭。
这些名字,这些细节,这些具体而微的人生。
它们不是数字,不是报表上的“受影响从业者约三千人”。它们是活生生的人,是会疼会哭会绝望的人,是曾经站在雨夜里接过她一杯姜茶的人。
伍馨放下手。
她看着屏幕,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开附件。
附件里是三张照片。
第一张,一个狭小的出租屋单间,墙壁黄,地上堆着泡面盒和矿泉水瓶。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薄被子,看不清脸。第二张,一个女孩蹲在楼道里,手里端着泡面桶,低着头,肩膀在抽动。第三张,影视城门口的空地,几十个群演或坐或站,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