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暗的光点读不完。林昊在海边蹲了十天,读了四百多个故事,亮了四百多个。那片灰蒙蒙的海亮了一小片,像一盏一盏的小灯,漂在黑暗里。但暗的还有很多,密密麻麻的,像天上的乌云。他看着那些暗的光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桌前坐下。小灯在他肩上亮着,一闪一闪的。他从怀里摸出那枚裂了三道缝的玉简,放在桌上。它亮着,光很稳。他又摸出那朵干花,放在玉简旁边。花已经干透了,卷着边,但还有香味。他又摸出那株灵感草,放在花旁边。草还活着,在桌上着光,一闪一闪的。他又摸出那枚亮了的玉简,放在草旁边。那是他写的故事,那个捞光点的人的故事。五样东西,并排摆在桌上,像五盏小灯。他看着它们,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海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海里。那些光从指缝里流过,温温的,软软的。他捞起一个光点,捧在手心里。光点很小,暗得快看不见了。他把它贴在额头上。又是一个故事。他闭上眼,开始读。
灵感使者从殿堂里出来,站在他旁边。看他读了一会儿,等他读完,把光点放回海里。“你来了多久了?”她问。
林昊想了想。“十二天。”
灵感使者点点头。“十二天,亮了四百多个故事。搁置者在这儿待了一百年,亮了两千多个。你比他快。”
林昊说:“他改得慢。改得细。”
灵感使者说:“他改的故事,亮了就不灭了。你改的,有的亮了又灭了。”
林昊愣了一下。“灭了?”
灵感使者指着海面上一个光点。那个光点暗了,从淡金色变成灰白色,沉下去,沉到海底。“那个是你昨天改的。有人读了,说不好。它又灭了。”
林昊看着那个光点沉下去,看了一会儿。“它为什么灭?”
灵感使者说:“因为读它的人,觉得结尾不对。那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回到小院,喝了汤,就不走了。读它的人说,不应该这样。走了那么远,为什么就不走了?”
林昊没说话。他看着那个光点沉到海底,看不见了。小灯在他肩上跳了一下。“你也觉得不对?”小灯又跳了一下。他想了想。“那你觉得应该怎样?”
小灯不跳了,亮着,稳稳的。他等着。等了一会儿,小灯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他听懂了。“走了那么远,就是为了回去。回去了,就不走了。”他笑了。“是,就是这样。”
灵感使者看着他。“你改的故事,是你自己的路。别人没走过,不懂。”
林昊说:“那怎么办?”
灵感使者说:“不改。就放着。等懂的人来读。”
林昊点点头。他蹲下来,又捞起一个光点。读了,改了,亮了,放回去。那个光点漂在海面上,亮着,淡金色的。它漂着漂着,忽然暗了一下。他盯着它,它又亮了。又暗了一下,又亮了。反反复复,像在挣扎。他看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它稳了,亮着,不暗了。他松了口气。
灵感使者站在他旁边。“它活了。有人读了,读懂了。”
林昊说:“谁读的?”
灵感使者说:“不知道。创作层很大,读故事的人很多。有人读了,喜欢,它就活了。有人读了,不喜欢,它就灭。活了灭,灭了活。反反复复,最后总有一个结果。”
林昊看着那个光点。它漂在海面上,亮着,稳稳的。他看着它,看了一会儿。“那就等着。”
灵感使者点点头。她站在海边,看着那些光点。“创作层,需要你这样的人。”
林昊说:“什么样的人?”
灵感使者说:“走过很多路,见过很多事,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值得写的。能帮那些故事找到结尾的人。”她转过身,看着他。“你能留下来吗?”
林昊看着她。“留下来?”
灵感使者说:“常驻创作层。帮我们看那些故事,帮我们改那些故事,帮那些写故事的人找到方向。”
林昊没说话。他看着那片海,那些光点还在漂着,聚着,散着。有的亮,有的暗。亮的那些,是有人读过的。暗的那些,是没人碰过的。暗的比亮的多得多。“读不完。”他说。
灵感使者说:“读不完也要读。能读一个是一个。”
林昊说:“我知道。但我不能一直在这儿。”
灵感使者说:“为什么?”
林昊说:“有人在等我回去。”
灵感使者看着他。看了一会儿。“那个小院?那盏灯?那碗汤?”
林昊说:“是。”
灵感使者点点头。她转过身,看着那片海。“你可以不常驻。但你可以经常来。隔一段时间来一次,住几天,读一些故事,改一些故事。然后回去。这样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