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张桂兰咬着嘴唇,手指绞着衣角。她娘家远些,但老父有咳疾,冬天难过…
连一向泼辣的李翠莲,声音都带了哽咽,对周文贵说:“当家的…我…我也想…”
周文贵眉头拧成疙瘩,重重叹了口气,对周文渊道:“六弟…这…我知道难。可翠莲她娘,对咱们有恩…当年咱娘病重,是她娘家借的钱…你断腿那年也是你嫂子从娘家借的钱给你看的腿”
大哥周文广也面露难色,看向周文渊,欲言又止。
周文渊揉了揉眉心。
就在这时,里正叔匆匆从村里那头赶来,额头上都是汗。
“六郎!正找你呢!”他喘着气,“好几家婆娘,都回娘家了,哭哭啼啼想带上爹娘兄弟一起走!这…这怎么弄?咱们自己族里人都顾不过来!”
周文渊看着里正叔焦急的脸,又看了看院子里跪着的赵小梅,和几个嫂子期盼又忐忑的眼神。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
“愿意跟的,都带上吧。”
里正叔一惊:“六郎!这…”
周文渊摆了摆手,语气里有种看透世情的淡然:“里正叔,放宽心。不会有太多人的。”
他看向院外灰蒙蒙的天空,缓缓道:
“现下这世道,宗族血脉,才是人生死相依的倚仗。逃荒路上,险恶莫测,只有同族叔伯兄弟,知根知底,才敢把后背交出去。外姓人……除非至亲,或者走投无路,否则,谁愿意带着?”
他这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部分人心里盲目的热情。
是啊,逃荒不是走亲戚。那是和天争,和人斗,每一步都可能踩进鬼门关。信任,比黄金还贵。
赵小梅的哭声低了下去,脸上显出茫然。不知道其他几位哥哥是否同意。
苏晓晓走上前,将她扶起来,拍了拍她膝盖上的土。
“四嫂,你们都回去,跟娘家说清楚。”她声音清晰,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第一,路上生死自负,我们周家只能尽力护着,不敢打包票。第二,粮食自带,至少带够三个月的口粮。第三,必须听话,服从编队管束。”
她目光扫过李翠莲和张桂兰:“这话,对谁都一样。愿意的,三天后一早,村口集合。过时不候。”
几个嫂子愣住了,随即,狂喜涌上心头!
赵小梅又要下跪,被苏晓晓一把拉住。
李翠莲抹了把脸,大声道:“六弟妹!你放心!我娘家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有力气!路上让他们打头阵!”
张桂兰也连连点头:“我…我这就让我侄子回去报信!”
消息像风一样刮过村子,又刮向附近的村落。
接下来的两天,周家村彻底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嘈杂的、充满汗味和焦虑的蜂巢。
苏晓晓将女人们召集起来,在村里最大的晒谷场支起了十几口大锅。
“面,不管是麦面、豆面、杂合面,都拿出来!水省着用!”她挽起袖子,亲自示范,“像这样,少加水,使劲揉,揉得硬邦邦的!然后擀成这么厚的饼!”
她拿起擀面杖,将一块灰褐色的面团擀成寸许厚的圆饼。
“锅里不放油!干烙!小火,慢慢烙!烙到两面焦黄,硬得能敲出声!这就是咱们路上的命——干粮!泡水能吃,直接啃也能吃,放一个月都不坏!”
女人们围着她,眼睛亮,手下飞快。揉面声,擀面声,锅铲碰撞声,混着柴火的噼啪声,汇成一片充满生机的喧闹。
另一边,周文广带着青壮们,将各家上交的粮食过秤、登记、分装。粗粮装大麻袋,细粮和盐糖等贵重物,用油布裹好,放进有盖的木箱。
“粮食,七成集中,三成自家带着!集中的粮,由族里统一护卫、分配!自家的粮,是救急的口粮,贴身藏好!”周文广嘶哑着嗓子喊。
张冲带着一队半大小子,将归拢来的车辆检查、加固。给牛马骡子钉掌、喂饱精料。牛大海默默地将一柄柄磨得雪亮的柴刀、锄头,分给负责护卫的青壮。
孩子们被勒令待在屋里,不许乱跑。小小的脸上带着懵懂的不安,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
空气里弥漫着炒面的焦香、牲口的粪味、汗水味,还有一股无形的、沉甸甸的紧绷感。
家家户户都在打包。被褥卷成卷,衣物塞进包袱,陶罐瓦盆能舍就舍,铁锅、菜刀、盐袋却是无论如何都要带上的。
不时能听到压抑的哭声,那是舍不下祖宅的老人,或是与不愿同行的亲戚诀别的妇人。
但更多的,是一种咬紧牙关的沉默,和眼里烧着的、求生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