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八,宜嫁娶,宜纳采,宜合帐。
天还未亮,太傅府便已灯火通明。
红绸从大门一路挂到后院,灯笼高悬,映得整座府邸如同笼罩在一片红色的云霞之中。
下人们脚步匆匆,却井然有序,手中捧着妆奁、喜果、嫁衣,来来往往,穿梭不停。
江璃坐在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精致却略显苍白的面孔。
她今日穿了一身正红色的嫁衣——虽是侧妃,但皇上特旨,允她以正妃之礼出嫁,只是仪仗减半,不设卤簿。
嫁衣是宫中绣娘赶制了整整一个月的,金线绣成的凤凰在烛光下熠熠生辉,裙摆上缀着细密的珍珠,每一颗都圆润饱满。
彩云站在江璃身后,手中拿着梳子,一下一下替她梳理长,嘴里念着吉祥话。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江璃闭着眼,感受着梳齿穿过丝的细微触感,心中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欢喜,没有期待,甚至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麻木,仿佛今日要出嫁的不是她,而是另一个人。
江璃的母亲站在一旁,眼眶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她走上前,接过彩云手中的梳子,替江璃梳了最后几下,然后将梳子放下,从丫鬟手中接过凤冠,小心翼翼地戴在江璃头上。
“璃儿。”
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
“进了太子府,要谨言慎行,不可任性。太子殿下是储君,你在他面前,要守规矩,知进退。”
江璃睁开眼,看着镜中的母亲,轻轻点了点头:“女儿知道。”
母亲又叮嘱了几句,无非是些“孝敬太子、和睦妾室、早日开枝散叶”之类的话。
江璃一一应了,面上恭顺,心中却无波无澜。
吉时到了。
喜娘从外面进来,将一块红盖头轻轻覆在江璃头上。
眼前的世界瞬间变成一片朦胧的红色,只有脚下的一小方地面隐约可见。
江璃被彩云和喜娘搀着,走出了漱玉轩,穿过回廊,走过花厅,来到太傅府的正厅。
江太傅坐在主位上,面容肃穆,眼中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湿意。
江璃跪下行礼,额头触地,声音清晰:“孙女给祖父请安。”
江太傅站起身,走到江璃面前,伸手将她扶起。他的手苍老却温暖,微微颤抖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江璃的手背,然后松开。
这一拍,胜过千言万语。
锣鼓声响起,鞭炮齐鸣。江璃被搀上了花轿。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她坐在轿中,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轿子轻轻晃动,缓缓启动,朝着太子府的方向而去。
迎亲的队伍不算太长,却也不失体面。
八抬大轿,红绸飘扬,前面有开道的仪仗,后面跟着抬嫁妆的队伍,一箱箱一担担,绵延了半条街。
京城的百姓们挤在路边看热闹,议论纷纷。
“这就是太傅府的孙女?听说落水被太子救了,皇上亲自赐的婚。”
“侧妃就有这样的排场,正妃还不知道要多隆重呢。”
“可不是嘛。听说这位江小姐才貌双全,太傅府又是清流领袖,太子殿下能娶到她,也是福气。”
议论声飘进轿中,江璃听得一清二楚。
她闭上眼,靠在轿壁上,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福气?
她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福气。
对太子而言,她不过是一枚棋子——一枚用来拉拢江太傅、巩固势力的棋子。
而她,也不再奢望什么真心。
花轿在太子府门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