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零七分,德德家居,客服部。
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淡淡的灰尘味,混着打印机墨粉、廉价溶咖啡,还有隔壁车间飘过来的板材木屑味,死死闷在这间不到五十平的办公室里。
奥奥指尖捏着鼠标,指节泛白。
电脑屏幕上,一行红色加粗大字刺眼得让人头皮麻:客户正式函,全屋定制柜体批量爆边,拒收货物,索赔二十八万。
办公室原本嘈杂的敲键盘声、闲聊声,在这一刻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死寂。
所有人都低着头,假装疯狂干活,眼角余光却齐刷刷往斜前方奥奥的工位瞟。
二十八万。
对于年产值几个亿的德德家居大厂,这笔钱算不上伤筋动骨。但在客服部,这就是能压垮一个主管、毁掉一季度绩效的级炸弹。
“咚咚咚。”
急促的高跟鞋踩踏瓷砖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声音又急又重,带着毫不掩饰的怒火。
奥奥不用抬头都知道,来人是运营总监,张兰。
张兰三十七岁,短、黑西装,常年挂着一张谁都欠她钱的冷脸,是厂里出了名的甩锅高手,眼里只有kpi,从来没有下属死活。
“奥奥。”
张兰站在工位旁,声音不大,却冷得刺骨,整层办公室都能听清,“来会议室,立刻。”
没有多余废话,转身就走,背影僵硬,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
奥奥深吸一口气,松开紧绷的鼠标,活动了一下酸的手腕。
她今年二十七,身高一米六二,长相清秀柔和,看着像没什么攻击性的软性子。可在德德家居客服部熬了四年,从底层客服爬到主管位置,没人比她更清楚,这张温柔皮囊之下,藏着怎样的韧劲。
她起身的时候,斜对面工位的实习生林晓偷偷抬眼,压低声音快说道:“奥姐,刚才张总监在大办公室火,说这次客诉必须有人背锅,生产部那边已经把责任推干净了。”
“我知道。”奥奥淡淡回了一句,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她早就看透了这套流程。
家居厂永远是这个规矩:生产部出错,技术部兜底;技术部出错,销售部解释;销售部翻车,客服部背锅。
客服部,就是整个工厂最好用的垃圾桶。
奥奥随手抓起桌上的黑色笔记本,指尖划过封面,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她整理的工作流程、客诉漏洞、对接话术。旁人上班摸鱼刷短视频、闲聊八卦,她永远在复盘、优化、规整流程。
很多同事背地里嘲讽她:一个小主管,没必要这么拼。
只有奥奥自己清楚,她从来不是在给公司打工。
推开门,小型会议室里气压低到窒息。
张兰坐在主位,手指用力敲着桌面,面前摊着客户来的投诉函。旁边坐着客服部组员陈宇,男人耷拉着脑袋,眼神躲闪,一副做错事的怂样。
陈宇,入职两年,佛系混日子,上班一半时间摸鱼刷考研网课,本职工作永远敷衍了事,是部门里典型的摆烂选手。
“坐。”张兰抬眼,目光直直钉在奥奥身上。
奥奥拉开椅子坐下,脊背挺直,没有一丝慌乱。
张兰把投诉函狠狠推到桌子中央,纸张摩擦桌面出刺耳的声响。
“二十八万,奥奥。你身为客服部主管,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这批高端定制柜体,送到业主家里全部爆边?为什么客户直接律师函,拒绝一切协商?”
奥奥低头扫了一眼文件,语气平稳:“我昨天晚上复盘了全部流程。先,这批板材是上周三生产部加急出货,质检流程跳过两遍人工复检;其次,封边机当天温度参数异常,技术部没有停机检修;最后,货前仓储潮湿,板材受潮加重爆边问题。从头到尾,没有一个环节是客服部的对接失误。”
话音落下,会议室安静一瞬。
张兰脸色更冷:“所以你的意思是,所有人都没错,老天爷的错?”
“我不是这个意思。”奥奥抬眼,不卑不亢,“我是说,责任要划分清楚。客服部负责对接客户、反馈问题、跟进售后,不把控生产、质检、仓储环节。不该我们背的锅,我们不背。”
这时,一直低头沉默的陈宇突然开口,声音怯懦又刻意:“奥姐……上次客户修改尺寸,是你让我加急报备,不用二次确认的。会不会、会不会是我们沟通的时候,漏了备注防潮处理?”
唰的一声。
奥奥猛地转头看向陈宇。
一瞬间,她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生产部昨晚连夜提交了整改说明,把所有责任撇干净;技术部甩锅仓储环境;而陈宇,为了保住自己全勤绩效,干脆把脏水泼到直属主管身上。
直白点说,就是牺牲奥奥,保全所有人。
张兰眼神瞬间锐利:“奥奥,陈宇说的是真的?”
陈宇连忙低头,装作愧疚的样子:“张总监,我也不是怪奥姐,我就是实话实说。当时我提醒过要备注防潮,奥姐说赶工期,不用繁琐流程,我不好反驳。毕竟她是主管,我只能听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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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
听话、委屈、无辜,还顺带把所有决策失误全部推给奥奥。
只要这事敲定,最后定论就是:客服主管管理疏漏,流程简化导致客诉,二十八万损失由客服部承担,奥奥全责,扣季度奖金,通报批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