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无形的、却比“黑渊”本身更加沉重、更加本质、仿佛代表着“万物必然终结之命运”的、宏大而漠然的“意”,无声无息地降临,笼罩了龟仙人。这“意”并非刻意压迫,却让龟仙人感觉自己仿佛突然变得无比渺小,仿佛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又像面对整个宇宙星空的、最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
然而,预料中的攻击、质问、或者任何形式的“交流”,都没有生。
那个男人只是用那双漩涡眼眸,静静地看着龟仙人,看了大约……三息。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古井无波,仿佛在观察一件没有生命的、却还算有点“特别”的物件。
然后——
“啪。”
“啪。”
“啪。”
三声清脆的、节奏分明得仿佛用最精密的节拍器计算过的、不疾不徐的掌声,突然在这片连“黑渊”底层规则都仿佛屏住了呼吸的、绝对的死寂中,清晰地、悠然地响了起来。
掌声不响,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与韵律,仿佛能直接敲击在灵魂的鼓膜上,与这片天地那缓慢、沉重、永恒的“沉沦”与“归寂”脉搏,产生了某种深层次的、令人心悸的共鸣。每一记掌声,都仿佛在虚空中荡开一圈圈无形的、冰冷的涟漪。
龟仙人身体猛地一僵,瞳孔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掌声?!
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从这个刚刚从毁灭的蛋壳中走出、散着令人绝望气息的男人手中……响起了掌声?!
是嘲讽他方才拼死一战的徒劳?是赞许他居然能打碎蛋壳的“表演”?还是某种无法理解的、属于更高层次存在的、怪诞的“礼仪”或“仪式”开端?
龟仙人全神戒备,体内残存的力量蓄势待,神念紧绷到极致,死死盯着对方每一个最细微的动作,等待着那可能随之而来的、毁灭性的雷霆一击。
然而,那个男人却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近乎本能的“程序”。
他缓缓放下了鼓掌的双手,重新自然垂在身侧,姿态闲适,仿佛刚刚只是随手拂去了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他缓缓开口了。
声音不高,平静,温和,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经过最完美调制的、令人听闻便不由自主感到心神宁静的“悦耳”质感。但在这温和悦耳的表象之下,是一种绝对的、冰冷的、仿佛亘古冰川般永不消融的漠然。那不是对人类情感的漠视,而是对整个“存在”本身、对“过程”与“意义”、对一切“生”之喧嚣的、源自更高维度的、理所当然的无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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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
他说道,声音在这片虚空中清晰回荡,每一个音节都仿佛蕴含着冰冷的重量。
“以区区规则境中阶初期之力,身处此等被‘终末’道韵深度浸染、万法凋零之绝地,竟能临危不惧,于战斗中窥得一丝‘万法归元、诸有皆流’的真意皮毛,更不惜以身犯险,引‘终末余烬’入体,行那近乎自毁的解析摹刻之举……”
他那双深灰色的漩涡眼眸,似乎“仔细”地、再次打量了龟仙人一番,目光在龟仙人那残破的混沌拳套、遍布周身血迹与灰色侵蚀斑纹的身体、以及那双即便在绝境中依旧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眼眸上停留了一瞬。
“……最终,竟真让你以那粗陋却纯粹、蕴含着微弱‘归葬’之念的一拳,击破了这‘沉渊之壳’。”
他微微顿了顿,那完美到妖异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漩涡眼眸深处,仿佛有更冰冷的暗金星芒微微闪烁了一下。
“武道意志,可称坚韧。”
“向死之心,尚算果决。”
“应变悟性,在此界……倒也勉强可入眼。”
他缓缓地,给出了最后的“评价”,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宣读一份早已写好的、关于某个实验样本的、客观而冰冷的鉴定报告:
“汝之表现,于此等即将彻底归于死寂的边荒残界之中,已属……难得。”
“难得”。
不是“优秀”,不是“卓越”,只是“难得”。
如同一位来自九天之上的神只,偶然低头,瞥见一只在即将崩塌的蚁穴边缘,仍在徒劳搬运沙粒、试图阻止巢穴毁灭的蚂蚁,给予的、一丝近乎施舍的、却又绝对真实的、居高临下的……
“认可”。
但这“认可”,这“难得”的评价,却比任何恶毒的嘲弄、愤怒的咆哮、乃至直接的杀意,都更让龟仙人感到一种刺骨的、深入骨髓的冰冷与一种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混合着荒谬与暴怒的火焰!
因为他能无比清晰地“听”出,对方话语中那毫不掩饰的、将这个世界、将这个世界曾经璀璨的文明、将亿万生灵的挣扎与苦难、将他龟仙人拼上性命的一切战斗与觉悟……都视为“边荒残界”、“即将归于死寂”、“勉强可入眼”的、令人作呕的、源自更高维度的漠视与理所当然!
“你……到底是谁?”龟仙人嘶哑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腥味,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那颗蛋……不,那‘壳’里,封印的……是你?你就是玄煞背后那个……蛊惑他的‘天外之魔’?!”
“‘天外之魔’?”那男人似乎对这个称呼感到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不存在的“兴味”,那完美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程式化的、模拟“感到有趣”的表情反馈。
“吾名——终湮。”他平静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号,声音依旧温和而漠然,“‘诸有终尽,万法归湮’之‘终湮’。至于汝所说之‘玄煞’……”
他那漩涡眼眸中,仿佛有无数冰冷的画面碎片一闪而逝。
“……不过是一粒不幸(或者说有幸?)沾染了‘终末’气息、于此界沉沦末期、应运而生的、稍具资质的‘种子’罢了。吾于三千一百年前,神游至此方即将步入‘终末周期’的残界,感知其衰亡道韵浓厚,遂留下一缕‘终湮道种’,播撒于此界‘源海’之畔,任其自行吸纳此界残存道则、怨念、死气,孕育成形。”
“至于他之后所为——吞噬此界万道,凝练‘绝武圣体’,欲化天地为独尊之域……不过是他自身心性偏执,在‘终湮道种’影响下,对此界必然‘归寂’命运的一种……错误而急躁的解读与推动。其心可悯,其行……愚不可及。”
终湮用平静无波的语气,叙述着一段足以让此界任何知晓“玄煞之乱”惨痛历史的生灵都为之战栗、愤怒的真相。在他的口中,那场导致此界道统几近断绝、文明倒退、生灵涂炭的浩劫,那被视为万古罪人的玄煞,不过是一粒“种子”,一场“错误而急躁”的“解读与推动”。轻描淡写,漠然至极。
“至于这‘沉渊之壳’……”终湮的目光,再次扫过脚下那几乎彻底消散的灰白粉末,漩涡眼眸中似乎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乃玄煞最后一缕真灵,融合了此界最后残存的、最为精纯的‘绝望’、‘不甘’、‘沉沦’道韵,在吾那道种无意识牵引下,自凝聚而成的、守护道种、加此界‘归寂’进程的‘屏障’与‘孵化工房’。它拼死抵抗于汝,非为玄煞之遗志,实乃此‘壳’之本能——护道种,促归寂。”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龟仙人,那双漩涡眼眸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直视龟仙人内心翻腾的怒火与难以置信。
“汝毁此‘壳’,于吾而言,无关痛痒,反倒省去了些许等待‘壳’自然成熟、崩解的时间。于玄煞那缕真灵而言……或许,反倒是一种解脱?毕竟,永恒的绝望与沉沦,亦是一种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