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然听到训斥,谢容观望向谢昭猜忌的眼神,只觉得一阵委屈,下意识便急急解释道:“是那个太监先对臣弟无礼的,臣弟不过是一时不忿!他——”
“容观,”
谢昭却打断了他:“从前你仗着朕的宠爱肆无忌惮,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朕不怪你,因为那时你先是朕的弟弟,其次才是皇子。”
“可现在你要知道,你是犯错被拘禁的皇子,是整个永熙朝的罪臣,皇叔身为长辈,又代表着列祖列宗,他来唤你训话,你就必须恭恭敬敬的去。”
“不去,就是有违宫规祖制,目无尊长。”
谢昭语气仍然平静,仿佛情绪也没有什么波澜,然而言语中的冷漠与隐隐的责备,在冰冷的空气中,却仍然能让人听的一清二楚。
谢容观愣愣的盯着谢昭,方才心底那一抹暖意缓缓下落,直坠入三尺冰寒,望着他,仿佛在望着一个陌生人一样。
他一声不吭的咬着嘴唇,半晌眼圈渐渐红了:“那若是臣弟不愿去呢?”
谢昭闻言,批奏折的手指一顿,眼神晦暗不明的打量着谢容观,半晌忽然伸手——
却没有碰谢容观,只是扯下了他身上的黑狐皮大氅,那是他昨日“无意间”落在偏殿的,如今也该物归原主:“不去,就是藐视皇恩,说明你没有一丝悔过之意。”
谢昭随手把狐皮大氅抛在一旁的椅子上,淡淡道:“那朕也只能作个无情无义的兄长了。”
他刚才和谢容观一个批奏折、一个磨墨,仿佛当真是兄友弟恭的模范,就好像已经原谅了谢容观曾经的背叛,开始不计前嫌的与他亲近,然而一转眼,却便又成为了那个铁面无私的皇帝,满口宫规祖制,满心多疑猜忌。
谢容观面色惨然的望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抛开对他背叛的恨意和怀疑,和他亲密无间的接触,是谢昭作为皇帝的选择;而满口宫规祖制,为了皇叔斥责他,同样是谢昭作为皇帝的选择。
不过是为了皇权,不过是为了统治。
他在谢昭眼里只有利益和脸面,根本无关个人情感。
金銮殿内温暖依旧,寒风却仿佛顺着汉白玉砖瓦的缝隙,一丝丝渗透进来。
“……”
谢容观喉结一滚,他闭了闭眼,半晌开口,声音已然有些沙哑:“好,皇兄既然认为臣弟辜负皇恩、目无尊长,那臣弟自愿领罚。”
“只是臣弟不愿去找皇叔谢罪,既然皇叔说臣弟有违宫规祖制,不敬列祖列宗,那臣弟便自请去奉先殿跪着,对着列祖列宗的画像悔过,请皇兄恩准!”
他后退一步,扑通一下跪在原地,头也不抬的向下叩首。
谢昭闻言沉默下来,盯着谢容观发颤的身子,不知在想什么,过了许久才开口,声音沉沉:“朕准许了。”
谢容观的风寒已经好了,奉先殿里也有人打理看顾,跪上半个时辰应当不打紧。
谢容观低声道:“谢皇上隆恩!”
他语罢起身,面色惨白,眼眶还泛着不正常的红,却一眼也不再看谢昭,头也不回的便离开了金銮殿,一路行至奉先殿。
奉先殿在紫禁城内廷东侧,一路厚厚的积雪尚未清理,寒冬腊月,谢容观穿着一身单衣,狐皮大氅被撂在了金銮殿上,踏进奉先殿前殿时,面颊已被冻得青紫。
他低头跪在蒲团上,眼睫上结了细碎的冰,心中却一片麻木,只恍然觉得今年冬天的雪格外冷。
冷到心扉,冻彻骨髓,寒风吹过连心都跟着颤抖……
奉先殿内空空荡荡,唯有历代皇帝的画像高悬,越是空荡便越是阴冷刺骨,寒风从窗棂缝隙钻进来,像刀子似的刮在皮肤上。
谢容观只穿着一身单薄的里衣,跪在冰凉的蒲团上,寒气顺着膝盖往上钻,冻得他身形打颤,却仍然勉强挺直脊背,面无表情的跪在原地。
他在殿内闭目跪着,奉先殿外的长廊上隐约传来几声压抑的嘲笑声,混着寒风的呜咽飘进来,清晰得刺耳。
“瞧他那样子,还当自己是受宠的恭王爷呢……”
“可不是嘛,没了皇上的纵容,还不是任人拿捏,跟奴才似的跪在这儿了?”
“呵,虽说皇恩浩荡,可也是有数的,这恭王爷把圣上的恩典全耗完了,这下皇上是绝不会再搭理他了……”
谢容观本懒得理会这些下人的嚼舌根,他如今身陷困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那笑声里的轻蔑与幸灾乐祸,像针似的扎在心上。
虽说皇恩浩荡,可也是有数的……
皇兄的纵容……
【让我猜猜。】
系统忽然出现在半空,心脏绕着谢容观转了两圈,饶有兴趣的说道:【你放着现成的罪魁祸首不去见,非要来跪奉先殿,想必是奉先殿有什么人在你的计划里?】
谢容观闭着眼睛,闻言不由得勾唇:“错了,我的确要见一个人,但这个人可不是奉先殿里的。”
“你好好看看,奉先殿旁边是什么地方?”
系统歪歪血管:【嗯……慈宁宫?】
谢容观垂眸一笑:“是啊。”
“慈宁宫……”
那是太后的宫殿,也是谢昭的亲生母亲、他的养母的住所。
太后自原主亲近谢昭以来,便对他诸多不满,总觉得他是攀附着谢昭的不怀好意之人,占了不该有的尊荣,平日里见了面,要么冷言冷语,要么视而不见,从未给过他半分好脸色。
如今他果然应了太后的怀疑,起兵叛乱,见他跪在奉先殿还不安分,太后见到他,会做些什么呢?
谢容观垂眸柔声一笑,耳边传来那几个洒扫太监仍旧低语的声音,眸光骤然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