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单薄的脊背发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咳喘,胸口剧烈起伏,像风中残烛般摇摇欲坠,睫毛上的冰粒越凝越厚,几乎要粘住眼睑,却仍旧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前来寻他的青禾终于找到了失魂落魄的谢容观,瞳孔一缩,立刻小跑上前将他扶起来:“王爷!”
谢容观只吐出一句:“送本王回偏殿。”
青禾闻言连忙将他护送回偏殿,一直小心翼翼的将他扶到床上,盖上被子,只觉得触到指尖的皮肤如冰块一样冷,没有半分温度与血色。
这位金枝玉叶的王爷看起来竟比前些天还要单薄,露在外面的手腕骨节分明,皮肤薄得能看清皮下淡蓝的筋络,仿佛一吹即散的纸人般脆弱。
谢容观紧了紧被子,仍旧沉默着一言不发。
青禾垂着手侍候在侧,不着痕迹的瞥眼望着他,半晌只见他薄唇一动,张了张口,却只吐出一句不成整句的只言片语:“本王……疼,嗓子,呃……”
话还没说完,谢容观便抖着手痛苦的捂住喉咙,仿佛仅仅几个字,便已让他感到格外痛楚。
“去请……医,去……”
“王爷!您的嗓子……?”
青禾见状只觉得心惊肉跳,猜测大约是风寒入体,伤到了喉咙,连忙小跑着出了殿门,扯住弟弟明泉的手焦急道:“快去请太医!王爷的嗓子出了问题,再这样下去怕是要落下病根!”
“你快去传话,把太医叫来!”
明泉闻言面上顿时浮现出一抹忧虑,却僵在原地不动,半晌一咬牙和盘托出:“可是皇上把派来偏殿的太医都撤了!还不让御药房开库房送药过来,这——”
青禾一跺脚:“那是皇上恼了恭王殿下才说的,恭王殿下现在都已经说不出话了,怎可和那时相提并论?!”
“你快去啊!”
明泉仍在犹豫,却听殿内忽然传来一声轻飘飘的命令:“青禾,明泉,你们两个守在殿内,让小禄子去。”
小禄子便是那撺掇众人贿赂嬷嬷的太监。
青禾闻言一惊,心说小禄子先前便玩忽职守,若是让他去或许根本一个太医都叫不来,一定会延续王爷的病情:“可是——”
“本王说了,”殿内的声音低沉阴冷,不时带着剧烈的咳嗽声,“让小禄子去……咳咳,本王……信他……”
两人僵硬半晌,不敢违抗命令,只能咬着牙低头继续干活,看着小禄子一脸不情不愿的领了命令,不由得心焦如焚。
恭王殿下……莫非是病到了脑子?!
【亲亲,外面的人猜你脑子烧坏了呢。】
谢容观摸了摸嗓子,闻言困惑的瞥了一眼系统:“我脑子有病,你是第一天知道?”
【……】就连系统都忍不住语塞,【你体内的毒素,似乎压制不住了呢。】
“是啊。”
谢容观慢条斯理的拉开衣衫,露出雪白胸膛上蜿蜒崎岖的黑痕,那些痕迹在他身上犹如遒劲的梅枝一般格外醒目,最上面的痕迹已经蔓延到了锁骨。
他指尖划过胸膛,数着血管:“原主身上的毒还挺烈的,这么几天就蔓延到喉咙了,如果置之不管,再过几天就会彻底失声。”
“然后是眼睛失明,耳朵失聪,再接着是四肢不能再动弹,直到五脏六腑都被啃噬个一干二净……”
谢容观尾音发颤,仿佛是格外恐惧,然而只要盯着他漂亮的眼睛看上片刻,就会发现那不是恐惧,而是兴致勃勃的疯狂。
【我很好奇。】
系统在一旁小心脏乱跳,虚心发问:【我知道你特意把毒素留下是为了博同情,但如果让男主知道你已经病的说不出话,他一定会派人治好你,你不就没法赚到同情分了吗?】
谢容观眯眼看了它一会儿,指了指窗外,答非所问道:“听见了吗?”
【什么?】
“小禄子被人猝不及防的拖到巷子里,捂住眼睛打晕,一两天都醒不过来的惨叫声音。”
谢容观专注的动了动耳朵,盯着窗外,半晌叹气:“多么悦耳。”
叫的像快死了。
可惜他欣赏不了多久了。
白丹臣与外族使臣勾结的书信被他小心翼翼的收在了府里,每晚给十二王爷教完课后便会回府,若是想要证明他是谋逆之臣,最好的办法就是拿到那些书信。
而他一个请不来太医、又被皇兄厌弃,得不到救治即将病死在西掖偏殿的王爷,为了重得圣宠,当然要铤而走险。
潜入白丹臣的府里盗取书信,便是他唯一的求生之路。
*
是夜,阴云翻涌着遮住了皎白月光,也遮住了守门人困意连天的眼睛,没注意到从墙外翻过来的一抹影子。
谢容观悄无声息的进了白丹臣的卧房,白丹臣尚未回府,他在暗色中一点点摸索着屋内的摆设,转到一个花瓶时,忽然听到咯噔一声。
花瓶缓缓扭开,只见花瓶底部竟还有夹层,里面装满了白丹臣这些年与外臣来往的书信,一封一封,触目惊心。
先帝坐在龙椅上的时候,曾多次出兵攻打骨利沙部,然而每每都仿佛被骨利沙部摸透了行兵作战,屡战屡败,折了无数骁勇善战的士兵与将军,最终不得不与骨利沙部谈和。
这些书信便是白丹臣叛国的罪证,谢容观拿起来刚要离开,却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白丹臣回来了。
谢容观神色一顿,慌忙将书信收敛起来,将花瓶归于原位,他恐怕白丹臣发现打草惊蛇,一封信都没有拿走,便匆匆顺着床沿离开。
慌乱中竟不小心留下了一枚玉佩,悄无声息的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