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死寂仿佛凝成了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众妃连同年世兰与曹琴默,目光皆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抹瘫软在地的暗红身影上。
瓜尔佳文鸳确实可怜。她虽仗着家世跋扈,却终究是个直肠子,被人当了刀使了一回,如今又活生生被皇帝打得吐血濒死。在这吃人的后宫里,谁不是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一股难以言说的寒意悄然蔓延开来,人人自危,唇亡齿寒、兔死狐悲之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年世兰冷眼旁观,眼底只有对皇帝的厌恶与疲倦,连多看一眼都嫌多余。而曹琴默站在一旁,袖中的手指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她终究是看不下去了——若真让文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这儿,下一个被推出来挡刀的会是谁,谁也说不准。
深吸一口气,她从列中走出,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金砖上。
“皇上息怒。”曹琴默伏下身去,姿态恭顺至极,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恳切,“臣妾不敢替祺贵人辩解她的过错,只是有几句话,若不吐不快,臣妾怕日后追悔莫及。”
皇帝微微侧目,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慢悠悠地端起茶盏,揭开盖碗,轻轻撇了撇浮沫,呷了一口,又慢条斯理地将茶盏放回案上。盏底与桌面相触,出一声极轻的“咔”响,在寂静的大殿中却清晰得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曹琴默。”皇帝终于开口了,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喜怒,“朕前几日翻了翻宗人府的册子,温宜今年也有十三了。按咱们大清的规矩,公主这个年纪,是该相看起来了。”
曹琴默心头猛地一跳,伏在地上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似笑非笑:“朕那几个成年的阿哥,婚事都办的完满,满蒙汉八旗的闺秀尽着挑。倒是公主……朕这些日子一直在想,是嫁到蒙古去好呢,还是就在京里挑个好人家?”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朝瑰你是知道的。朕那最小的妹妹,嫁去准噶尔才多久?英格可汗一死,她年纪轻轻就守了寡。朕这个做兄长的,想想也觉得对不住她。”
朝瑰公主。这四个字落进曹琴默耳中,像一把锈迹斑斑的钝刀,狠狠捅进了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她怎么会不知道朝瑰公主?怎么会忘记那段日子?彼时她还是曹贵人,位分不高,没有家世,在这后宫里如履薄冰。朝瑰公主远嫁准噶尔的消息传下来时,满宫上下无人肯接这烫手的差事——给和亲公主整理嫁妆,操持出阁事宜,既繁琐又无利可图,还沾着一股送人入火坑的晦气。人人避之不及,推来推去,最后竟是甄嬛向皇帝举荐了她。
“皇上,臣妾以为,曹贵人最是细心妥帖,由她来操持朝瑰公主的嫁妆事宜,定然万无一失。”
甄嬛说这话时,笑靥如花,春风得意。曹琴默站在一旁,只觉得那笑容像一把刀,明晃晃地架在她脖子上。她有什么资格拒绝?她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贵人,没有家世撑腰,没有恩宠傍身,唯一的命根子就是温宜。甄嬛举荐她,表面上是夸她妥帖能干,实则是把她架在火上烤——不接,是抗旨;接了,便是亲手将一个公主送上绝路,那滋味,比吃苍蝇还恶心。
她接了。她亲眼看着朝瑰公主跪在慈宁宫门口哭得肝肠寸断,亲眼看着那个十六岁的少女被塞进花轿、抬出紫禁城,亲眼看着她的生母——那个位分低微、连前朝都说不上一句话的先帝贵人——在宫门口站成了望女石,连哭都不敢放声。她也亲手整理了那一箱箱嫁妆,红绸、金器、绸缎、茶叶,一样样清点,一样样造册,每一样都扎眼得像在提醒她:朝瑰的今日,或许就是温宜的明日。
那段日子她夜夜睡不着,抱着温宜坐到天明,手指颤抖着抚摸女儿的脸,一遍遍在心里问:若是有一天,这花轿里坐的是我的温宜呢?
她恨甄嬛。恨她拿温宜来拿捏自己,恨她轻飘飘一句话就把自己推入那般境地,恨她在春风得意时从不把旁人的死活放在眼里。此刻跪在这冰冷的大殿上,皇帝轻描淡写地提起朝瑰,曹琴默只觉得心里那头蛰伏已久的野兽猛地睁开了眼——那恨意翻涌而上,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吞噬。甄嬛,你那下场,实在是太轻了。轻得让我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方解心头之恨。
可是她不能。她只能死死咬住后槽牙,将那股恨意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处,面上仍是一副恭顺温良的模样。
与此同时,一个更冷的念头从心底冒了出来。
她恨甄嬛,可甄嬛好歹是外来的。而眼前这个人——这个高高坐在龙椅上、用温宜的未来轻描淡写敲打她的男人——是温宜的亲父。温宜也是他的孩子啊。
他可以对朝瑰无动于衷,自然也可以对温宜无动于衷。朝瑰的生母位分低微护不住女儿,她曹琴默位分也不高,护得住吗?他说要温宜和亲,温宜就得和亲;他说要把温宜嫁到塞外苦寒之地,她连哭都没地方哭去。什么亲生骨肉,什么天家父女,在他眼里,公主不过是一枚可以随时拿出去交换利益的棋子罢了。温宜的婚事,从来不是温宜的婚事,是他手里的一根缰绳,什么时候拉一拉,就能让听话的狗跑快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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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琴默垂下眼帘,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那冷意顺着眉心蔓延到四肢百骸,可她心里比那金砖还冷。她忽然觉得,自己方才还恨得咬牙切齿的甄嬛,也不过是这盘棋上的一颗子罢了。真正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的,是眼前这个人。
年世兰站在一旁,听着皇帝这番话,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她原以为皇帝对温宜的喜爱是真心的,毕竟那是他亲自抱过、逗过的孩子。可如今她才明白,那所谓的父爱,不过是随时可以收回的赏赐。皇帝疑心至此,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能当作筹码来拿捏,何况是她这个外人?她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半分疼——比起心里的寒意,这点痛算什么。
齐贵妃李静言伏在一旁,虽然听不太懂皇帝这番话里的弯弯绕绕,但到底是在宫里熬了这么多年的人,多少也品出了几分味道。她低头看了看怀中已然沉睡的淮容,那张小脸安静恬然,全然不知母亲正在经历怎样的煎熬。一阵酸楚涌上鼻尖,她只觉得浑身凉——原来在这座皇宫里,没有什么东西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哪怕是怀里的孩子,也不过是别人手里随时可以捏碎的泥人。她不敢抬头去看皇帝,只是将怀中的淮容搂得更紧了些,仿佛这样就能替她挡住那些看不见的刀锋。
皇帝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那眼神淡淡的,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曹琴默最疼的地方。
“你既开口替旁人求情,朕便听听你的道理。”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凉的从容,“说吧。”
曹琴默伏在地上,深吸一口气,将心底翻涌的恨意与寒意一并压了下去。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极稳,字字恳切,却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差池——因为她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温宜都在替她听着。
“祺贵人纵然愚钝犯了错,可她如今已病入膏肓,命悬一线。皇上请看——她方才那一口血,岂是作假?太医曾言,她这身子怕是拖不过多久了。一个将死之人,皇上便是要治她的罪,她又还能承受几日?”
她微微抬眼,语气愈柔缓,透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忧虑:“臣妾斗胆说一句不该说的话——皇上若在盛怒之下重惩了她,外人不知底细,只道皇上心狠,连一个病得快死的人都不肯放过。到那时,皇上仁德之名有损,天下的悠悠之口,岂是宫规能堵得住的?”
殿内更静了几分。这话说得极巧——不是为祺贵人喊冤,而是替皇帝的仁德着想。
见皇帝神色微动,曹琴默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御案前的几人能听见:“臣妾不敢妄议前朝,也不敢提瓜尔佳大人在朝中的名望。臣妾只知道,后宫之事,本不该传到外头去。可这深宫高墙,从来不是密不透风的。若因处置一个病重之人,传出什么不好听的流言,叫外头的人说皇上容不下人……臣妾只是替皇上不值。”
这番话句句踩在皇帝最在意的地方:仁德之名、皇家体面、外头的悠悠之口。每一句都合情合理,无懈可击,且从头到尾没有半个字涉及前朝——后宫不得干政,她记得比谁都清楚。她说的只是“外人”、只是“流言”、只是“替皇上不值”,谁也说不出半个“干政”来。
宜修端坐在凤座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面上不动声色,心头却猛地一缩。她不得不承认——这番话,换了自己来说,也未必能说得如此妥帖。曹琴默这个人,心思之缜密、言辞之机敏,竟在自己之上。
皇帝沉默良久,目光落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文鸳身上,又看了看跪在地上一脸恭顺的曹琴默。她低着头,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可那脊背却挺得笔直,像是在无声地告诉他——臣妾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您。
终于,皇帝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疲惫,也带着几分松动:“罢了。传太医去储秀宫,不必声张。降为祺常在,禁足本宫,无旨不得外出。”
众人齐齐叩谢恩。年世兰垂着眼帘,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她知道,这一局算是稳住了。李自徽那边已经传来了消息,药方已换,文鸳的身子虽虚弱,却能撑住。只要她还能喘气,哪怕只剩一口气,这盘棋便还有继续下下去的余地。
苏培盛躬身领命,指挥着小太监将昏迷的文鸳抬回储秀宫。殿内的妃嫔们各自散去,脚步轻悄,无人敢再提方才的事。
唯有宜修坐在凤座上,心底竟然开始一片茫然。她原以为这枚废棋已经彻底没了用处,没想到竟被华妃和曹琴默硬生生从悬崖边拉了回来。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望着殿外沉沉的暮色,心中暗自咬牙:既然你们非要保这个废物,那就让她活着,且看她还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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