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嫖:“……”她接着听下去。
囚车里,周嵘终于看了这位女士兵一眼,嗓音混着冰雪的冷:“不记得。”
那娘子道:“六年前,我还未参军,家住盛京城西琼花巷,那是出了名的平民巷,巷中人家皆是清贫。我阿爹阿娘又过世得早,只剩我和妹妹相依为命。”
“那年,我和妹妹不过二八年华。媒人上门提亲,都要我这个当姐姐的做主。我本想,嫁人未尝不算一条出路。我就答应了那刘家的求娶。不料那刘家欺我不识字,在聘书上作假,竟然想同时娶我们兄妹二人。”
“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我家虽然清贫,但我想让我妹妹过得更好些。”那娘子泪盈于睫,“就在我求告到京兆府也不被搭理的时候,是荣王殿下路过,随口便将我姐妹二人从这场骗婚中解救出来,并指明正路——卫家军。”
“女子参军,我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因为荣王殿下,我带着妹妹去参军了。”
零下七八度的寒夜,周嵘坐在四面漏风的囚车中,只一袭蓑衣遮挡风雪,他垂眸,语调浅淡:“我不记得。”
那娘子流下两行滚滚的热泪,“荣王殿下,我对你,一直是心存倾慕与感激的。是你点明了我姐妹二人的人生道路,不止嫁人一条。”
“但,也是你,你的人,杀了我妹妹!”
周嵘静默,半晌,他说了句:“抱歉。”
风雪夜归人,而这位娘子的妹妹,再也不能归来。
卫嫖站在暗处,手握长枪,浑身震颤,她仰头,叹出一口白气。
那娘子抽出腰间的匕首来,刃口在寒月下冷冷反射亮光,她哀戚地望着荣王俊朗阴郁的侧脸,泪珠不断。
周嵘道:“现在,你可以为你妹妹报仇了。”
四下无人,只要她想,就可以报仇。
卫嫖没有上前阻止。
但在这沉默、静寂、冰冷的夜里,那娘子手握刀刃靠近囚车,却始终没有狠下心,她忽而哭了一声:“妹妹,阿姐对不起你!”
说罢,她举起匕首,竟是要刺进自己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卫嫖飞速赶来,一击打掉她手中的匕首。
此后,卫嫖再也没有让那娘子见过周嵘,不忍心事小,伤害自己事大。
卫嫖是抱着好奇心接近周嵘的,她从前只听过荣王洁身自好、清贵端方,是先帝最小的皇子,也是在皇位之争中难得全身而退的一个。
这样一个本该富贵闲人的人,却做了叛军头子。
身为叛军头子,却仍有不少人为之效力,甚至女子为之爱慕。
而越是接触,卫嫖越是觉得,周嵘此人确实有些魅力,如果不是痴心妄想灵君,必然能一世荣华,享之不尽。
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上皇帝的人,还为此背叛家国——难道灵君才是蓝颜祸水?
“……啊呸,臣不是说灵君蓝颜祸水。”金乌偏殿内,脱口而出的卫嫖立马改口,“臣、臣只是当时鬼迷心窍。”
曲延不以为意:“确实鬼迷心窍。喜欢一个人就要为他背叛家国,毁天灭地,置苍生于战火之中,也太可怕了。我受不起这样的喜欢。”
卫嫖惭愧道:“灵君所言极是。”
系统:【明明你自己也不在意苍生呢。】
曲延:“……至少我没有毁灭苍生吧?”
千千万万次,曲延为周启桓生,为周启桓死,但从没想过要苍生陪葬什么的。他虽然恋爱脑,但也是有底线的。
曲延正吐槽,忽然对上周启桓沉静的目光,蓦地一阵心虚。
周启桓道:“说下去。”
“……”陛下是复读机吗?
卫嫖认命道:“回了京后,臣也不知怎的,总是想见到荣王,为他说说情。臣的理智知道不能这么做,几次差点开口。直到被越阙点出来,就有些恼羞成怒。后来越阙要给臣贴符纸,臣一怒之下就和他打了起来……”
在卫嫖说话时,曲延一点一点把坐垫挪到周启桓身边,和他挤挤挨挨着。
周启桓端坐,不动如山。
而曲延变成了一只长在他旁边的蘑菇,随手就能摸到。曲延主动把自己的爪子送进帝王宽大的掌心,让他捏。
周启桓捏了,那点不开心也就散了,语调平静:“卫嫖,思过三日。”
这惩罚已经微乎其微,卫嫖自是谢恩,赶紧退下去。
越阙还杵着,听候处置。
周启桓:“越阙,修好房子再来见朕。”
越阙:“……遵。”
叶尘心鬼精的,登时明白皇帝的意思,等越阙修好民居,也就没了被拿捏的把柄,再到朝堂上就是功臣,可以论功行赏了。
越阙只以为被罚了,心甘情愿去修房子。叶尘心也不提醒,笑眯眯像只狐狸。
此事暂且了结。
曲延让宫人们退下,躺到周启桓怀里,用脸蛋蹭着,“陛下,别生气了。”
周启桓道:“朕没有生气。”
“说谎,明明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