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九十一
九十一、村庄的节奏
陈家庄的节奏,缓慢,坚实,像黄河冰层下深沉的脉动,又像村口那盘不知转了多少年的老石磨,吱吱呀呀,不疾不徐,碾过日升月落,碾过四季轮回。
李明霞的恢复期,便是在这样的节奏里,被无声地浸润、包裹。她的“病”在庄里人看来,就是一场大灾大难后落下的“亏虚”和“胃寒”。没人追问细节,只有实打实的照料。老太太开的苦药汤子,一天两顿,雷打不动地由老四家的熬好了端到她面前。红糖小米粥、烂面条、炖得嫩嫩的鸡蛋羹,换着花样地填补着她长久饥饿亏空的肠胃。那件半旧的女式棉袄成了她的常服,厚实暖和,虽然肥大,但被老四家的巧手在腰间收了收,倒也勉强合身。
起初几天,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炕上,或靠在堂屋炉火边的棉垫椅子里。身体像个被掏空又勉强塞进一点棉絮的破口袋,虚弱得连走到门口晒太阳都需要老四家的搀扶。胃里的疼痛并未消失,只是被温热的食物和药物包裹着,变成一种持续的、可以忍受的钝感和饱胀后的微痛。她常常昏睡,醒来便是喝药、吃饭、呆,听着老四家的在灶间忙碌的声响,听着门外村民走过时的寒暄,听着村庄白天夜晚各种细微而充满生命力的声音。
陈河几乎每天都来。有时是上午,有时是傍晚。他的手臂恢复得不错,夹板还没拆,但已经可以挂着布带在庄里走动了。他总是先问问李明霞今天感觉怎么样,胃还疼不疼,吃了多少,然后便会搬个小凳子,坐在堂屋门口,或者炉火另一边,陪她坐一会儿。话不多,多是讲些庄里的闲事:谁家婆媳拌嘴了,谁家的羊下了双羔,后山哪片林子今年蘑菇长得旺,开春后打算在河边哪块滩地种点耐淹的豆子……平淡,琐碎,充满了泥土和烟火的气息。
李明霞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或轻声问一句。这种毫无目的的、近乎浪费时间的陪伴,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不需要思考,不需要警惕,只需要听着,感受着这个陌生村庄缓慢流淌的日常。
老四(陈四叔)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总是天不亮就起身,喂牲口,拾掇农具,或者去村外的自留地里转转。傍晚回来,带着一身寒气,坐在门口抽一袋旱烟,看着炊烟和暮色,脸上的皱纹在烟雾里显得格外深刻。他对李明霞也很和气,但话更少,只是在她喝药吃饭时,会默默地把炉火烧得更旺些,或者从怀里掏出两个烤得热乎乎的红薯,递给她一个。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外面的世界似乎与陈家庄隔绝了。李明霞没有问过日期,也懒得去算。时间在这里,是以碗里的药凉了几次、窗外的日头挪了多大角度、村口那棵老槐树影子拉得多长来计算的。
大约七八天后,李明霞的体力恢复了一些。可以自己走到院子里晒太阳了。院子不大,夯实的泥土地面,墙角堆着柴火,拴着一头温顺的老黄牛,牛棚旁边是鸡舍。阳光好的时候,她就搬个小马扎,坐在堂屋门口,看着老四家的在院子里忙活:喂鸡,劈柴(柴火不多了,都是些细小的枯枝),晾晒衣物和腌菜。
有时,会有相熟的妇人串门。都是和陈四婶年纪相仿的婶子大娘,挎着小篮,里面或许装着几个鸡蛋,或者一把新摘的、水灵灵的野菜(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说是“给河娃子的恩人补补身子”。她们围坐在堂屋里,纳着鞋底,织着毛衣,嘴里絮絮叨叨地拉着家常,目光时不时慈爱地落在李明霞身上,问几句“今天胃口咋样?”“夜里睡得可踏实?”,然后便又转回庄里的是是非非、家长里短。
李明霞起初有些不自在,像一件被展览的、格格不入的物件。但渐渐地,她现这些妇人并不要她说什么,只是当她是个需要照顾的病人,一个“河娃子的恩人”,一个可以分享她们热闹和琐碎的、安静的听众。她们粗糙的手、带着乡音的絮语、毫不掩饰的同情和善意,像一层厚厚的、温热的棉被,将她包裹其中,隔绝了外界的风雪和记忆里的寒冷。
她也开始尝试帮忙。先从最简单的做起:吃过饭后,抢着洗碗(老四家的总是不让,但拗不过她);帮着择菜;天气好时,把晾晒的衣物收进来,一件件叠好。她的动作还很慢,很笨拙,手指因为虚弱和冻伤尚未完全恢复而有些僵硬,但老四家的从不催促,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偶尔指点一两句。
有一天,陈河来的时候,肩上扛着一小捆带着泥土的、粗壮的枯树根。“后山捡的,硬,但耐烧。”他对老四说,“李妹子怕冷,屋里得暖和点。”
李明霞看着他把树根放在柴火堆旁,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拿起斧头,开始笨拙地劈砍。他只能用一只手力,动作很吃力,额头上很快冒出了汗珠。但她没有阻止,只是静静地看着。斧头与硬木撞击的沉闷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像某种坚实而令人安心的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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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四叔也走过来,接过斧头,几下就把树根劈成了大小合适的柴块。“你这胳膊,还得养着。”他闷声说了一句,将劈好的柴块整齐地码放好。
陈河嘿嘿笑了两声,抹了把汗,走到李明霞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李妹子,等开春了,庄里热闹。有庙会,还能去河边看开凌,那场面,可壮观了。”他望着远处,眼神里带着点憧憬。
开凌……李明霞的心微微一缩。她想起了那场吞噬一切的冰洪,想起了马有福、灰灰他们,想起了自己在浮冰上漂流的绝望。那些画面如此清晰,却又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她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依旧没什么血色的手。
陈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顿了顿,换了个话题:“对了,雪花好利索了,活蹦乱跳的。大青也是。改天天气好,我带你骑骑马,在庄子附近转转?老闷在屋里也不好。”
李明霞轻轻点了点头。骑马……她想起了那夜在风雪中的狂奔和狼群的绿眼睛,心有余悸。但陈家庄平静的田野,应该是不一样的吧?
又过了些日子,李明霞已经能跟着老四家的去村口的公用水井边打水了。水井是口老井,井沿的石板被磨得光滑亮。打水用的是轱辘和麻绳拴着的木桶,需要些力气和技巧。李明霞一开始摇摇晃晃,一桶水只能打上来小半桶,还溅湿了鞋袜。旁边的婶子大娘们笑着指点,老四家的也在一旁护着。慢慢地,她也能像模像样地打上满满一桶清水了。清冽的井水映着天空和她自己模糊的倒影,带着地底恒久的冰凉和甘甜。
她也开始认识一些庄里的人。除了常来的几位婶子,还有陈河口中的“三爷爷”——那位德高望重、曾在山坡上开枪驱狼的老者。三爷爷偶尔会背着手踱步到老四家,问问李明霞的情况,捋着花白的胡子,说几句“年轻,底子好,养养就回来了”之类宽慰的话。还有个叫“石头”的半大少年,是陈河的堂弟,黑黑瘦瘦,眼睛很亮,经常跑来看陈河的胳膊,顺便好奇地打量李明霞几眼,被老四家的笑骂着撵走。
村庄的节奏缓慢地渗透进她的身体,稀释了那些过于尖锐的痛苦和记忆。胃痛依然时隐时现,但似乎不再是她存在的全部重心。她的脸颊因为规律饮食和室内生活,稍微丰润了一点点,虽然依旧苍白,但不再是那种濒死的青灰色。手脚的冻伤在温暖环境和老四家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带着浓烈气味的土药膏涂抹下,慢慢好转,只是留下了些深色的印记。
她依旧很少说话,依旧会在夜深人静时,被某些细微的声响或梦境惊醒,想起那片冰冷的白色和失去的一切。但更多的时候,她只是顺应着陈家庄的节奏,日出而“作”(做些轻省家务),日落而息,喝药,吃饭,晒太阳,听闲话,像一株被移栽到陌生土壤、侥幸存活下来的病苗,在缓慢地、试探性地,重新扎根,吸收着周围朴素而坚韧的养分。
冬天依旧漫长,但陈家庄的火炕是暖的,粥是热的,人心是实的。
这就够了。足够让她,在这个黄河岸边不知名的小村庄里,一天一天,熬过这个冬天,等待着那个被陈河和其他村民反复提及的、似乎蕴藏着某种生机和希望的——“开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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