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乐文小说中文>荷叶闲客中短篇小说选集四 > 从此山水不相逢九十八952(第1页)

从此山水不相逢九十八952(第1页)

从此山水不相逢九十八

九十八、窑洞的呼吸

黑暗像一种有质量的流体,随着每一次呼吸,沉沉地压入又挤出肺腑。李明霞已经学会了与这片绝对的、潮湿的、散着陈腐气味的黑暗共存。她不再试图用眼睛去“看”,而是用耳朵去“听”,用皮肤去“感觉”,用鼻腔去“分辨”这窑洞内部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她熟悉了那“嗒……嗒……”的水滴声,间隔大概在十七次自己的心跳之间。熟悉了洞外风声穿过不同岩隙时,音调高低的变化,那是野狼沟的“呼吸”。也熟悉了自己身体内部那些细小的声响:肠胃因为粗糙食物蠕动时低沉的咕噜,关节在寒冷中微微僵涩的摩擦,以及那恒定的、如同背景噪音般的、胃部的钝痛——这疼痛已经与她融为一体,成为她存在坐标的一部分,不再带来额外的惊扰,只是沉默地标示着时间的流逝和身体的损耗。

那道光隙是她唯一的“钟表”。从灰白到淡金,再到灰白,最后彻底沉入更深的黑暗,完成一个昼夜的循环。她已经历了两次完整的明暗交替。现在是第三个黑暗周期的开始?还是已经过半?她不确定。时间在这里被彻底稀释、打散,只剩下饥饿感、排泄的生理需求,以及那越来越难以抵御的、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寒冷和疲惫。

石头留下的食物在精打细算地消耗。烤红薯早已吃完,咸肉用牙齿艰难地撕下极细的一丝,混合着冻萝卜生涩的汁液,慢慢咀嚼,能提供一点珍贵的盐分和油脂。玉米面窝头硬得像石头,需要用牙齿反复研磨,就着冰冷的水,一点一点吞咽下去。胃对这些粗糙冰凉的食物,依旧会出沉闷的抗议,带来熟悉的饱胀感和钝痛,但她已学会忽略。

柴火更是珍贵。她只在感觉身体快要冻僵、意识开始模糊时,才敢用几根最细的枯枝和最干燥的松针,在角落那个坍塌了一半的旧灶坑里,生起一小簇极其微弱的火苗。火光跳动的那一刻,黑暗被暂时逼退,温暖的光芒映亮她苍白瘦削的脸和窑洞内局促肮脏的一角,带来一种近乎奢侈的、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慰藉。但火焰燃烧得很快,她只能贪婪地汲取那短暂的热量,看着火光迅黯淡、熄灭,然后黑暗以更浓重的姿态重新合拢,只留下一点微弱的余温和一缕呛人的青烟,很快也被潮湿冰冷的空气吸收。

大部分时间,她只是蜷缩在铺着干草和油布的角落,面朝着那道缝隙,一动不动。身体的热量在缓慢而持续地流失,四肢逐渐变得像不属于自己一样冰冷麻木。思维也开始变得滞涩,缓慢,像冻住的河流。纷乱的回忆和猜测不再汹涌,而是沉淀下来,变成一些凝固的、模糊的碎片,偶尔在意识的冰面上闪烁一下,随即又沉入黑暗。

她想起了那颗水果硬糖,甜得腻的人造味道,在更早的寒冷洞穴里,是她对抗虚无的武器。想起了黄河冰下那沉闷的“咚咚”搏动,那是自然之力的心跳。想起了马有福苦涩的药膏和那半罐粗盐,那是荒野生存最底线的挣扎。想起了灰灰温暖的舌头和小猫们细弱的叫声……这些画面带着清晰的痛楚,却又遥远得如同隔世。

现在,她在这更深的黑暗里,拥有的更少。只有这道光隙,这点食物,这捆柴火,以及……这具持续疼痛却依然活着的身体。

黑暗和寂静像一种缓慢的侵蚀,考验着忍耐的极限。有时,她会产生幻觉。仿佛听到窑洞深处有更细微的呼吸声,不是她的;仿佛看到黑暗中有更深的阴影在蠕动;仿佛感觉到冰冷的土壁后面,有某种庞大而沉默的存在,正与她共享着这片狭小的、地下的空间。她知道这是孤独和感官剥夺带来的错觉,但在这绝对的黑暗里,理性变得脆弱,恐惧却无比真实。

她开始尝试给自己“找点事做”,对抗这种逐渐侵蚀意识的虚无和恐惧。

她摸索着,用手指在身下潮湿的泥土上,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字。写什么?她不知道。只是凭着感觉,划出一些线条,一些模糊的轮廓。也许是记忆深处残存的某个字的形状,也许只是无意义的涂鸦。指尖传来的泥土的湿冷和粗糙感,是另一种形式的“触觉”刺激。

她数自己的心跳。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百数到一。但常常数到一半,思绪就飘散,或者被胃里一阵稍强的抽痛打断,只得重头再来。

她试图回忆一些完整的句子,一些过去的对话,甚至是一歌的旋律。但记忆像被冰封的湖面,只有一些破碎的冰块漂浮着,无法连成完整的画面或声音。

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倾听”和“感觉”。倾听水滴声的节奏,感觉身下干草随着她微弱的呼吸而产生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起伏,感觉胃里那恒定钝痛的细微变化,感觉黑暗本身那沉甸甸的、无所不在的“重量”。

这窑洞,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暗的子宫,而她是在其中缓慢孕育(或腐朽)的、与世隔绝的胎儿。光隙是尚未完全闭合的通道,连接着外面那个寒冷、危险、却也充满未知可能的世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三个黑暗周期(她猜测)的某个时刻,那熟悉的、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再次在洞外响起。间隔比上一次似乎长了一些?还是她的时间感已经彻底混乱?

哨音响起,她推出信号石。

这次上来的是陈河。他带来了一些新的食物:几个掺了豆面的饼子(比纯玉米面的软和一些),一小罐黑乎乎的、带着浓烈草药味的膏状物(说是治冻疮和胃寒的土方),还有一小捆更加干燥、耐烧的硬木柴。

“李妹子,你还好吧?”陈河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寂静中依然清晰。他的目光在黑暗中努力辨认着她的轮廓。

“还好。”李明霞嘶哑地回答,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外面……怎么样了?”

“那些人没再来。”陈河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松快,但依旧谨慎,“三爷爷托人去乡里打听了一下,说那两个人已经回省城了。好像……好像是他们要找的人,在别的地方有线索了,所以撤了。”

撤了?回省城了?在别的地方有线索了?

李明霞的心猛地一跳,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是放松吗?似乎有,但更多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茫然和……失落?他们真的放弃这里了?那所谓的“线索”是什么?是误判?还是……真正的“目标”在别处出现了?

那她呢?她这个被误卷入这场寻找风波的人,现在算什么?一个可以就此被遗忘的插曲?

“三爷爷说,”陈河继续道,声音里带着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既然他们可能找错了地方,或者目标在别处,那……你也许可以不用一直躲在这里了。再等两天,如果确实没动静了,就接你回庄子。”

回庄子。

这三个字像一道微弱的暖流,注入李明霞冰冷麻木的身体。炉火,热粥,陈四婶的唠叨,堂屋里的光线和人气……那些画面瞬间变得鲜活起来,带着令人战栗的渴望。

但与此同时,一种更深的不安也随之升起。回去,意味着重新暴露在那个可能并未完全解除威胁的环境中。那些人真的彻底放弃了吗?所谓的“线索”会不会只是一个幌子?如果她回去,会不会再次给陈家庄带来麻烦?

而且……回去之后呢?继续以“恩人”和“客人”的身份,不明不白地寄居下去吗?她的身体稍好,但胃病未愈,身无长物,对未来毫无头绪。陈家庄能庇护她一时,能庇护她一世吗?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陈河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沉默了一下,道:“不着急,李妹子。你再想想。这里虽然苦,但安全。等你想好了,或者外头彻底消停了,咱们再说。”

他没有催促,只是将带来的东西仔细放好,又检查了一下堵门的木板,叮嘱她注意保暖,节省柴火,然后便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窑洞里再次剩下她一个人。但这一次,黑暗似乎不再那么绝对,那么令人窒息。陈河带来的消息,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她心中那潭近乎凝固的死水,激起了细微的、却清晰的涟漪。

“可以回去了”的可能性,像光隙外偶尔闪现的、稍纵即逝的稍亮天光,给了黑暗一个新的维度——不再是永恒的囚禁,而是可能通往出口的隧道。

但同时,出口之外,并非坦途。是回归短暂的温暖与安全,还是继续这孤绝但也许更“安全”的隐匿?是直面那可能仍未消散的追寻阴影,还是选择在这黑暗的庇护下,继续这不知尽头的、近乎停滞的生存?

她靠在冰冷的土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身下潮湿的泥土。

胃里的钝痛,依旧清晰地存在着。

光隙外,似乎起风了,呜咽声变得更加凄厉。

窑洞深处,那“嗒……嗒……”的水滴声,依旧不紧不慢,仿佛在计算着这黑暗时空里,一切犹豫、挣扎与等待的,无声的代价。

喜欢荷叶闲客中短篇小说选集四请大家收藏:dududu荷叶闲客中短篇小说选集四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