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建议获得了团队认可。李薇说:“这就是我们缺少的视角——从外部看内部的视角。”
与此同时,马克在上海的生活逐渐展开。他学会了用手机支付一切,习惯了外卖的便利,摸清了地铁线路。他的中文继续让本地人惊讶——不仅是流利度,还有用词的准确性和文化理解的深度。
一天下班后,马克走进公司附近的一家小面馆。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上海女人,边下面边和熟客聊天。
“一碗牛肉面,”马克用普通话说,“不要香菜。”
老板娘抬头看他,惊讶于外国人的标准音,随即用上海话对厨房喊:“一碗牛肉面,免香菜!”
马克自然接话:“谢谢阿姨。”
“你会说上海话?”老板娘更惊讶了。
“听得懂一些,说不好。”马克说的是实话。他现自己能听懂多种方言——上海话、广东话、四川话,虽然不能说,但理解无障碍。这在他的医学记录中从未提及。
吃完面,马克在回公寓的路上收到了江医生的信息:“已到上海,明天方便见面吗?”
他们约在人民公园的一家茶馆。江远医生比马克想象中年轻,约三十五岁,戴着眼镜,气质更像学者而非外科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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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您愿意见我。”江医生开门见山,“我先解释一下我的研究。我专攻脑损伤后的语言功能重组,特别是双语者案例。”
他打开平板电脑,展示脑部扫描图:“这是您的脑部影像,这是中国三个类似案例的影像。注意到共同点了吗?”
马克看到,所有图像上都显示左脑语言区损伤,右脑对应区域激活。但在他自己的图像上,还有一些细小的亮点散布在其他区域。
“这些是什么?”马克指着亮点。
“这就是关键。”江医生放大图像,“这些是海马体、杏仁核和扣带皮层——与记忆和情感相关的区域。在典型双语者中,第二语言的情感负载通常较弱。但您的扫描显示,中文激活了您的情感中枢,程度甚至过一般母语者。”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您的语言转换不仅是认知层面的,也是情感层面的。中文对您来说不是‘外语’,而是承载情感记忆的‘心语’。”江医生停顿,“更让我感兴趣的是,这三个中国案例中,有两个出现了方言理解能力。一个北京人在脑梗后突然能听懂并说闽南语——那是他祖母的方言,他小时候听过,但从未学过。”
马克想起面馆老板娘用上海话点餐时,他本能的理解。“我也能听懂方言,”他说,“虽然不会说。”
江医生眼睛一亮:“这正是我想验证的。您的中文能力可能不仅限于普通话,还包括您接触过的所有中文变体。您大学时接触过方言吗?”
马克努力回忆。中文老师陈女士是上海人,偶尔会说上海话;同学中有广东人、福建人;他看过一些港剧和台剧
“接触过,但从未学习。”
“这就是潜意识语言习得。”江医生说,“大脑储存了我们接触过的所有语言输入,即使是未被注意的输入。正常情况下,这些储存难以访问。但脑损伤有时会打开这些‘隐藏文件’。”
江医生继续解释,他的理论是:语言不仅是存储在特定脑区的技能,而是分布在整个大脑网络中的多模态信息——声音、视觉、情感、情境。当主要语言通路受损时,大脑可能通过非典型路径访问这些分布式记忆。
“您可能不仅‘会’中文,”江医生总结,“还会一些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的中文。”
这个想法让马克感到不安又着迷。如果他的大脑中隐藏着未知的语言能力,那么“他是谁”这个问题变得更加复杂。
回到公寓,马克登录了语言转换者论坛。他帖描述了江医生的理论。“东京回声”回复:“我也有类似经验。失去日语后获得的瑞典语能力,包括我从未正式学过的方言变体。大脑不是文件柜,而是全息图——每一部分都包含整体的信息。”
“马德里变奏”写道:“我的法语能力包括魁北克口音和非洲法语变体,虽然我从未去过那些地方。神经科医生说,我可能年轻时无意中接触过这些变体的媒体内容。”
论坛管理员“神经织工”来私信:“马克,我是牛津大学的神经语言学家。我们正在组织第一次‘语言转换者’线下聚会,邀请全球确认案例参与研究。你有兴趣参加吗?地点可以选在中国,考虑到你目前在那里。”
马克答应了。聚会定在一个月后,在北京。
周末,马克决定探索上海。他去了外滩,看着黄浦江对岸的陆家嘴天际线;逛了田子坊,在迷宫般的小巷里迷路;在城隍庙吃了小笼包。所有体验都伴随着中文的即时理解——商贩的叫卖,游客的交谈,广播的公告。
但最奇特的时刻生在地铁上。一个老人在用手机看京剧视频,没有戴耳机。马克本能地皱眉,准备像其他乘客一样忽略这噪音。但京剧唱词传入他耳朵时,他愣住了。
他不仅听懂了文言唱词,还感到一种强烈的情感共鸣。唱腔中的悲怆、身段中的象征、鼓点中的节奏——这一切直接触动了他,无需解释或翻译。他感到眼眶湿润,不明白为什么。
那天晚上,马克在日志中写道:“今天在地铁上听京剧哭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哭,但泪水是真实的。这是中文赋予我的新情感吗?还是这些情感一直存在,只是以前没有语言表达它们?”
工作进入第四周时,马克遇到了挑战。言桥科技的市场部希望利用他的故事做宣传。
“您的经历是完美的营销素材,”市场总监说,“‘从脑损伤到语言专家’,‘西方大脑中的中文思维’。我们可以做一系列视频,讲述您如何帮助产品重新设计。”
马克感到不适:“我不想成为营销工具。我的医疗经历是私人事务。”
“但这是激励用户的真实故事,”市场总监坚持,“能展示语言学习的可能性。”
争论最终到达ceo王建国那里。王建国请马克到办公室,关上门。
“我理解你的顾虑,”王建国说,“在中国,个人故事常常被用于商业目的,这确实可能让人不适。但请考虑这一点:你的故事能给许多人带来希望。不仅是语言学习者,还有脑损伤患者、康复者、所有经历人生剧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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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沉默了。
“不如这样,”王建国建议,“你参与内容创作,但拥有最终审核权。我们尊重你的界限。”
马克最终同意了。拍摄过程中,他分享了部分经历,但保留了一些最私人的感受——对身份认同的困惑,与家人的疏离,对两种语言都无法完全归属的孤独。
视频布后,反响出预期。言桥app的用户增长了o,马克收到了数百封邮件。许多是语言学习者,但也有脑损伤患者家属、语言治疗师、神经科学学生。
一封邮件特别触动了他:
“马克先生,我父亲去年中风,失去了英语能力(我们是印度移民,英语是我们的家庭语言),但现在能说流利的旁遮普语——他童年时的语言,但五十年来几乎未使用。看到您的故事,我们明白了生了什么。谢谢您给了我理解父亲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