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间隙,马克现自己的英语能力出现了一个新变化。虽然仍然需要用中文思考然后“翻译”,但这种翻译变得越来越流畅,而且开始带上中文思维的痕迹。他在写英文邮件时,会自然使用一些中文修辞手法,比如对偶、排比、意象叠加。
“你的英文风格变了,”李薇在审阅他准备的英文报告时说,“更诗意了。看这句:‘theoryisnotastaticpetgriverthattsfroanyshores’(记忆不是静态的画面,而是承载着来自许多岸边的沉积物的流动河流。)这很美,但不太像商务报告。”
“对不起,我会改。”马克说。
“不,不需要。”李薇微笑,“也许这正是我们的优势——你的跨文化视角。也许我们应该让你负责创造性的内容,而不仅仅是技术性的。”
于是马克的工作职责扩展了。他开始为言桥app撰写文化注解,解释中文表达背后的思维方式。最受欢迎的一篇是关于“面子”的深度分析:不仅是“尊严”或“声誉”,而是一套复杂的社会平衡系统,涉及给予面子、保全面子、丢面子等动态互动。
用户反馈非常积极:“终于有人解释清楚了为什么我的中国同事那么在意某些看似小事的事情!”
马克的职业身份逐渐清晰:他不是单纯的语言教师,也不是纯粹的研究对象,而是文化翻译者、解释者、桥梁建造者。
维也纳会议前一周,马克收到了父母的邮件。他们决定来上海看他。
“你爸爸退休了,”母亲写道,“我们想看看你现在生活的世界。不是作为访客,而是作为学习者。教我们中文,带我们看你的上海。”
马克既感动又紧张。父母终于不再试图把他拉回旧世界,而是愿意进入他的新世界。这是突破,也是挑战——他们将亲眼看到他的双重生活。
父母抵达那天,上海下着细雨。马克在机场接他们,看到父亲杰克推着行李车,母亲玛丽四处张望,眼中充满好奇而非评判。
“你好,”马克用中文说,然后拥抱他们,“欢迎来到上海。”
“你好,”父亲用生硬的中文回应,音不准但努力,“上海很大。”
马克带他们坐磁悬浮列车进城,父母惊叹于度和现代化。但马克也特意带他们去了老城区,看石库门房子,在弄堂里穿行,在小面馆吃早餐。
“这里很像墨尔本的某些老街区,”母亲观察道,“但又有根本的不同。我说不清楚”
“是密度的不同,”马克用英文解释,“不仅是人口的密度,还有历史的密度。每一块砖似乎都承载着多层记忆。”
父母在上海的一周里,马克成了他们的向导。他带他们参观外滩,解释殖民历史;去城隍庙,讲解民间信仰;在公园看老人打太极,解释其中的哲学思想。
最特别的时刻生在一个下午。他们偶遇一场街头书法表演。书法家是一位老人,用巨大的毛笔在水写布上挥毫。写的是王羲之的《兰亭序》片段。
父母看不懂汉字,但被韵律和美感吸引。马克站在他们旁边,轻声翻译:“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
突然,马克感到那些记忆闪回再次出现,但这次不是碎片,而是一个连贯的场景:一群文人雅士在山间流水边饮酒赋诗,酒杯顺流而下,停在谁面前谁就要作诗。他能感受到那种氛围——魏晋风骨,对短暂美好的珍惜,对生命易逝的感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你在想什么?”母亲问。
马克描述了这个场景,以及其中包含的情感。父母静静听着,没有打断。说完后,父亲说:“我以前从未理解你为什么被中文吸引。但现在,我有点明白了。这不只是另一种语言,而是另一种体验世界的方式。”
那天晚上,在马克的公寓里,三人进行了来到上海后最深入的谈话。父母终于问出了那些一直想问但不敢问的问题。
“儿子,你现在快乐吗?”母亲问。
马克思考了一会儿:“快乐这个词太简单了。我感到充实,有意义,被理解。但也有困惑、孤独、疏离。就像任何生活在两种文化之间的人一样。但我不后悔这个旅程。它让我成为了更丰富的人。”
“你会一直留在中国吗?”父亲问。
“我不知道。中国给了我语言的家,澳大利亚给了我身体的家。也许我最终会找到一种在两个家之间平衡的方式。或者,也许家不是地点,而是我创造意义的地方。”
父母离开前,给了马克一个惊喜。他们报了一个当地的中文班,决定系统学习中文。
“我们可能永远达不到你的水平,”父亲说,“但我们想至少能理解你的一部分世界。”
在机场送别时,母亲用新学的中文说:“儿子,我们爱你。无论你在哪里,说什么语言。”
马克拥抱他们,第一次感到两种世界在他身上和解。他不需要在澳大利亚和中国之间选择,在英语和中文之间选择。他可以同时拥有两者,因为爱越语言。
维也纳会议的日子终于到了。马克站在会议中心的讲台上,面对来自世界各地的神经科学家、语言学家、心理学家和哲学家。大屏幕上显示着他的言标题:“语言奇美拉:当大脑成为多语言记忆的宿主”。
他深吸一口气,用中文开始:“各位好。我是马克·汤姆森,一个曾经失去母语的人,一个在中文中找到新声音的人。”
然后他切换到英文:“但今天我想说的是,我不是一个从英语转换到中文的人。我是一个学会了在两种语言之间生活的人。”
言持续了四十分钟。马克分享了医学数据,描述了他的记忆闪回体验,提出了“语言记忆场”的理论。但他花最多时间讲述的是个人体验:身份的困惑,归属的模糊,以及在两个世界之间建造桥梁的尝试。
“我们通常认为身份是单一的、固定的,”他说,“但大脑损伤和语言转换的经验告诉我,身份可能是流动的、多重的、可渗透的。就像河流,不断变化却保持连续。我既是马克,又不是车祸前的马克。我既说中文,又保留着英语的痕迹。我不是怪物,而是可能性——人类大脑惊人可塑性的证明,人类自我越固定范畴的可能性。”
言结束后,掌声持续了很久。提问环节,一位德国哲学家问:“你的体验是否意味着,所谓的‘自我’只是一个临时稳定的叙事,而不是本质实体?”
马克回答:“我认为自我既是叙事,也是叙事的作者。我经历了叙事断裂——我的英语自我叙事被打断了。但我没有消失,而是开始创作一个新的中文自我叙事。现在,我正在学习如何将两个叙事编织成一个更丰富的故事。”
另一位美国神经科学家问:“你的案例对语言学习有什么启示?”
“我认为语言学习不应该只是词汇和语法的积累,而应该是思维方式和情感方式的扩展。学习一门新语言不是增加工具,而是扩展自我。它让我们能够以新的方式感受、思考、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