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黄色的烟雾从墙壁孔洞中嗤嗤喷出,迅在地窖封闭的空间内弥漫开来,带着一股甜腻中夹杂辛辣的古怪气味。火把的光芒在烟雾中变得朦胧扭曲,人影晃动,咳嗽声四起。
“闭气!掩住口鼻!”林墨的急喝在烟雾中响起,他一手撕下衣襟捂住口鼻,另一手仍伸向绵忻,眼神急切而坦荡,“王爷,先出去再说!”
绵忻却侧身避开了他的手,目光如刀,紧紧锁定林墨的双眼,声音在烟雾中显得冰冷而清晰:“回答本王!了尘大师所言‘暗的那位’,是不是你?你究竟是谁?”
这质问如同一道惊雷,让原本因迷烟而慌乱的众人瞬间安静了一瞬。葛道人挣扎着站起,挡在了尘身前,警惕地看向林墨。几名粘杆处侍卫也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将绵忻护在中间,对林墨形成了隐隐的包围之势。
林墨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绵忻眼中毫不掩饰的怀疑与凌厉,又扫过众人戒备的目光,脸上掠过一丝复杂至极的神色——有无奈,有苦涩,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他缓缓放下手,站直身体,即便在迷烟缭绕、身陷重围的境地,依旧保持着那种奇异的平静。
“王爷既然问起,卑职不敢再瞒。”林墨的声音透过湿布,显得有些沉闷,却字字清晰,“了尘大师所言不虚。雍正爷御前粘杆处甲字第一号密探,确是一对孪生兄弟。兄长林墨,弟名林砚。兄长主明,弟主暗,此乃雍正爷当年为应对‘潜龙’之诡谲,特意布下的双重暗棋。”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烟雾深处,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卑职……是弟弟林砚。兄长林墨,早在乾隆三年,便已殉职。”
乾隆三年?那已是二十多年前!众人都是一怔。
“如何殉职?为何外界不知?”绵忻追问,肋下伤口因紧张而抽痛,但他强撑着保持清醒。迷烟已开始侵入,头脑有些晕。
“兄长死于一场针对‘潜龙’元老会的清剿行动,为保护身份,殉职之事被列为绝密,仅有雍正爷与后来接掌粘杆处的少数几人知晓。”林砚(林墨)低声道,“卑职自那时起,便接替兄长身份,以‘林墨’之名活动。此事,连如今的皇上(绵忻皇兄)亦不知情。卑职并非有意欺瞒王爷,实是规矩如此,且……身份知道的人越少,卑职行事越方便,也越安全。”
“了尘大师为何说‘暗的那位’已潜入本王身边?”绵忻并未全信。
了尘和尚在葛道人的搀扶下站起身,尽管脸色苍白,声音却平稳:“阿弥陀佛。贫僧所言,并非指林墨施主本人。而是指……那‘刘公公’曾与怡亲王提及,粘杆处甲一孪生之秘,并说‘暗子’早已借壳重生,潜伏于王爷近侧,伺机而动。贫僧只是转述,至于具体所指,贫僧亦不知。”
借壳重生?潜伏近侧?绵忻心中一凛,目光扫过身边众人——其木格、灰隼不在场,眼前除了林砚,便是几名粘杆处侍卫,以及葛道人、了尘。难道这些人中,竟有“潜龙”的暗桩?还是说,林砚所言非实,他自己就是那个“暗子”?
迷烟越来越浓,已有两名侍卫摇摇欲坠。葛道人急道:“小子!先想法子出去!这迷烟虽不致命,但吸多了也得躺几个时辰!老道我可不想再被关一回!”
林砚(为方便,以下仍称林墨)立即道:“王爷,当务之急是脱困。卑职愿以行动自证清白。”他指向地窖深处,“方才下来时,卑职观察过,此窖乃前明所建,机关设计有规律。喷烟孔洞在四壁,但地面并无异常,说明出口机关很可能仍在地下。请给卑职片刻,寻找机括。”
绵忻盯着他看了两息,决断道:“好。本王信你这一次。葛道长,了尘大师,你们可能抵御此烟?”
了尘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此乃敝寺秘制‘清心丹’,可解寻常迷烟之毒。各位请含于舌下。”药丸分,含服后,果然头脑清醒许多。
林墨已俯身在地面仔细敲击探查。烟雾中,他的身影若隐若现,动作迅捷而专注。片刻后,他在囚禁了尘的那间囚室墙角停下,用力按下了一块看似普通的砖石。
“咔哒——轰隆。”
一阵沉闷的震动从脚下传来。众人脚边的地面,竟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阶梯深处黑黝黝的,有冷风倒灌上来,吹散了些许烟雾。
“下面还有一层!”葛道人惊讶,“好个狡兔三窟!”
“此非生路,而是另一处囚室或密室。”林墨沉声道,“但既有通风,必有出口。王爷,下不下去?”
绵忻当机立断:“下!留两人在此看守入口,其余人随我来。”
新出现的阶梯更加陡峭狭窄,仅容一人通行。林墨当先,绵忻紧随,葛道人扶着了尘居中,三名粘杆处侍卫断后。阶梯盘旋向下,深入地下约四五丈后,终于踏到实地。
这里是一处更为宽敞的石室,约三丈见方,四壁光滑,显然经常有人打理。室内空荡,只有正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盏未点燃的油灯,灯旁有一卷摊开的羊皮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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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点燃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羊皮纸,上面绘着一幅复杂的地道网络图,标注着许多满文与汉文小字。图的标题赫然是:“京师地下密道全图(雍正十二年勘定)”。
“这是……雍正爷时期绘制的京城地下密道图?!”绵忻震惊。图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几乎连接了所有重要官署、王府、乃至皇宫部分区域!若此图为真,京城地下的秘密通道,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庞大复杂。
“不错。”林墨指着图上几处标记,“这些密道,部分是前明遗留,部分是雍正爷暗中扩建,专供粘杆处与特定人员紧急通行或潜藏。大悲寺地窖,正是其中一处节点。我们此刻所在,是节点下的备用密室。”
他手指移向地图一角,那里用朱笔画了一个圈,旁边标注:“甲一秘库”。
“这里,是雍正爷为甲字一号密探准备的应急秘库,藏有备用身份文书、金银、武器,以及……部分关于‘潜龙’的绝密档案。”林墨看向绵忻,“王爷,或许其中会有关于‘刘公公’及‘暗子’的线索。”
秘库入口就在石室北墙,需以特定顺序敲击墙砖才能打开。林墨熟练操作,墙面滑开一道暗门。门内是一个不大的空间,果然整齐摆放着数个铁箱和木架。
众人进入。林墨直奔最内侧一个上锁的铁皮箱,取出一枚贴身收藏的钥匙打开。箱内是厚厚一摞用油布包裹的卷宗。他快翻找,抽出一份,递给绵忻。
“这是雍正十三年,关于‘潜龙’元老会核心成员的秘密调查记录。”林墨声音低沉,“其中提到了‘刘瑾传人’——即‘刘公公’的来历。此人真名刘全,原是前明太监刘瑾的养子,崇祯年间入宫,李闯破京时携部分宫廷秘档与财宝潜逃,后隐姓埋名,成为‘潜龙’元老会的智囊。他右手缺指,是当年为表忠心,自断小指所至。”
果然是个老怪物!绵忻快翻阅,记录中详细列出了刘全(刘公公)可能使用的化名、活动范围、擅长技艺(制药、机关、易容),甚至有其几处疑似藏身地的记载,但多数已被划去,旁批“已废”或“未获”。
“关于‘暗子’呢?”绵忻问。
林墨又找出一份薄册,面色凝重:“这是乾隆二年,兄长林墨殉职前的最后一次密报。其中提到,他怀疑‘潜龙’已策反或替换了粘杆处内部的某位重要人物,此人代号‘影子’,潜伏极深,甚至可能知晓甲字号的部分秘密。兄长正是因追查‘影子’身份,遭陷阱围攻,力战而亡。他临终前传出的最后信息是:‘影子在镜中’。”
影子在镜中?这是什么意思?是指内奸在身边,如影随形?还是指内奸善于伪装,如同镜中倒影,真假难辨?
绵忻猛然想起,林墨(林砚)之前说过,甲字号密探的身份,仅有雍正与后来接掌粘杆处的“少数几人”知晓。这“少数几人”,除了皇上,还有谁?会不会其中就有“影子”?
“接掌粘杆处的,除了皇上,还有何人?”绵忻盯着林墨。
林墨沉默片刻,缓缓吐出几个字:“还有一人……便是已故的和亲王,弘昼。”
弘昼!又是弘昼!这位“荒唐王爷”,竟是粘杆处的实际掌控者之一?难怪他能以甲三身份渗透“潜龙”!但弘昼已死多年,他之后,粘杆处由谁接管?
“弘昼爷去世后,粘杆处甲字号事务,由皇上直接掌管。但具体执行与联络,则由皇上指定的一位心腹太监负责。”林墨道,“此人王爷也认识——便是养心殿总管太监,高无庸。”
高无庸!皇帝身边最信任的大太监,侍奉两朝,沉稳干练,从无错处。他会是“影子”吗?若他是,那皇帝中毒之事,他绝对脱不了干系!
但高无庸右手五指俱全,并非缺指。难道“刘公公”与“影子”并非一人?
线索再次缠绕成团。
“王爷,此地不宜久留。”葛道人提醒,“迷烟虽散,但上面的人若现我们下来,恐怕会封死入口。先找出口要紧。”
林墨点头,收起关键卷宗,带领众人来到秘库另一侧。这里有一道隐蔽的暗门,推开后是一条仅容一人弯腰通行的狭窄地道,不知通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