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九,霜降。
天色未明,乾清门外的汉白玉石阶已结了层薄霜。上朝的官员裹紧朝服,呵出的白气转瞬消散在晨雾里,低声议论声却像潮水般漫过丹墀。话题绕不开两件事:一是漠北蒙古各部台吉联名上表,为色布腾“遇匪殉国”请恤,字字句句都在催朝廷给个说法;二是江南奏报,那批行踪诡秘的“铜镜商队”竟悄无声息离境,去向成谜。
“听说那些商人离境前,在苏州采买了三船生丝、两船瓷器,做派活脱脱是正经海商。”户部尚书搓着手,声音压得极低。
“正经海商会打听‘古法镜坯淬火’?”兵部侍郎冷笑一声,往手心呵了口热气,“太湖卫所的兵丁截查过一艘船,货舱夹层里搜出二十面没打磨的铜镜坯子,还有这个——”他比了个弯弓搭箭的手势,眼底满是警惕。
周围几人脸色骤变。铜镜坯子配弓箭,哪是商贾该有的东西?
“皇上驾到——”
太监尖利的唱喏划破晨雾,百官瞬间噤声,整肃衣冠,鱼贯入殿。
绵忻端坐龙椅,玄色朝服上的十二章纹在晨光中泛着暗沉金泽。他目光扫过丹墀下的文武百官,在左侧摄政王的空位上停顿一瞬——林墨以“腿伤未愈”告假,已是第三日。
朝议按部就班。漠北的抚恤准了,追封色布腾为“忠勇公”,厚赏其部族;江南的“铜镜商队”,绵忻只淡淡撂下一句:“既是商旅,依律查验即可。不必小题大做。”
退朝后,几位军机大臣被留了下来。
养心殿东暖阁,银丝炭烧得正旺,暖意融融。绵忻褪了朝服,只着月白常服坐在炕上,抬手示意众人落座。
“皇上,”辅张若澄之子张若霭率先开口,捧着一本密折,“那批‘铜镜商队’离境后,沿运河北上,昨日已至德州。德州知府密报,他们泊岸后专挑老字号铜匠铺拜访,打听的全是‘古法镜坯淬火’的门道。”
“古法?”绵忻掀了掀眼皮。
“是。寻常铜镜以铜锡合金铸造,可他们要的方子,需掺入天外陨铁和海底沉银。”张若霭将密折摊在炕几上,指着其中一行字,“这是他们开出的价码,所列金属皆是万金难求的稀罕物。”
李镜俯身细看,眉头越皱越紧:“这配方……与前明《天工开物》里记载的‘七星镜’铸法,有七分相似。”
“七星镜?”乌雅凑近问。
“永乐年间为祭天所铸的七面宝镜,需引天雷淬火,以陨铁为镜芯。”李镜声音凝重,看向绵忻,“但此法在成化年间便已失传,只因最后一位能引雷淬火的匠人,被天雷劈死在了铸镜炉前。”
暖阁内静了一瞬,连炭火噼啪声都变得清晰。
“装神弄鬼。”绵忻指尖轻叩炕几,将密折推到一边,“他们现在何处?”
“今晨已离开德州,看航向是往济南府去了。”张若霭道,“臣已密令山东巡抚暗中监视,不敢打草惊蛇。”
绵忻颔,话锋一转:“林墨那边,可有动静?”
乌雅躬身回禀:“王爷仍在府中静养,但昨日午后,有个游方郎中入府诊脉,逗留了足足半个时辰。粘杆处查过,那郎中确是济南府‘回春堂’的坐堂大夫,三日前受王府管事延请入京。”
“济南?”绵忻指尖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倒是巧。”
“更巧的是,”李镜上前一步,摊开手心,掌心里是一小片深蓝色的碎布,边缘绣着细如丝的金色雷纹,“那郎中离府时,王爷亲自送到二门,还赠了一包药材。粘杆处的人扮作乞丐,从郎中遗落的药渣里,翻出了这个。”
这片碎布,与色布腾遇袭现场找到的,一模一样!
暖阁内的空气骤然凝滞,炭火的暖意仿佛都被冻住了。
“王爷他……”张若霭欲言又止,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
“继续盯。”绵忻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三日后他若还不来,朕亲自去摄政王府问个明白。”
摄政王府,西暖阁。
林墨确实在见客,但不是什么游方郎中,而是个四十余岁、面容儒雅的中年文士。文士身着靛蓝直裰,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周易》,看似是个寻常书生,可那双眼睛精光内敛,指节处还有长期握钳留下的厚茧。
“在下姓墨,单名一个‘寻’字。”文士拱手行礼,语气谦和,“家中世代以冶铜制镜为业,听闻王爷收藏古镜,特来登门拜会。”
林墨屏退左右,只留两名心腹侍卫守在门外。他从怀中取出那面布满波纹的混沌镜,轻轻搁在桌上:“墨先生认得此镜吗?”
墨寻的目光触及镜面的刹那,瞳孔骤然紧缩。他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面形制相似的铜镜——镜背刻着北斗七星的图案,镜面光滑如新,只在中央有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七星镜之,‘天枢’。”墨寻将镜子放在混沌镜旁,声音肃然,“王爷手中这面,应是八镜之中最凶险的‘混沌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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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镜?”林墨盯着他,“前明太监刘默说,只有七面天命镜。”
“刘公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墨寻苦笑一声,“万历爷当初确实只下令铸造七面天命镜,可混沌镜铸成之日,天降雷火,万历爷视之为不祥,命人将其秘密封存。但此镜既已成形,便算入了镜数,故为第八面。”
他指着混沌镜上扭曲的波纹:“这些不是裂痕,是‘时空涟漪’。持镜者若心志不坚,便会被拖入镜中幻境,轻则疯癫,重则……肉身尚在,魂魄却困在镜中,永世不得脱身。”
林墨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他想起那日在镜阁,指尖触碰到混沌镜时,看到的那些破碎画面——火光、马车、青铜镜台,竟都是真的?
“你们‘磨镜人’,究竟想做什么?”林墨沉声问道。
“不是想做什么,是不得不做。”墨寻神色凝重,“墨家世代守护天命镜,一来是防止镜中蕴含的时空碎片泄露,扰乱现世;二来是提防有人集齐八镜,开启泰山底下的‘青铜镜台’。”
“镜台开启,会怎样?”林墨追问。
墨寻摇了摇头:“不知。墨家祖训只记载:八镜归位,镜台自启。或见过去未来,或通天地异象,或……召来不应存于此世之物。”
他看向林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但祖训亦有言,能持混沌镜而不疯魔者,方为‘镜主’候选人。王爷已持镜三日,神智清明,此乃天意。”
“候选人?”林墨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还有其他人?”
“有。”墨寻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名册,缓缓展开。名册上列着七个名字,每个名字旁都标注着对应的镜子和持镜者特征。林墨一眼便看到了“凤凰镜——爱新觉罗·绵忻”、“天枢镜——墨寻”,而名册的最后一行,赫然写着:
“混沌镜——候选三人:爱新觉罗·林墨(疑似)、朱慈烺(前明太子后裔?)、镜玄子(身份存疑)。”
“朱慈烺?!”林墨失声惊呼,“他不是早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