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慈宁宫的余烬仍在冒烟,焦糊味与药香交织弥漫。小厨房烧毁大半,主殿幸得及时扑救未遭波及,但太后受惊后高热不退,太医用了重剂安神汤,才勉强让她沉入昏睡。弈志守在榻边,掌心紧攥着两片铜镜——一面是太后给的辨真小镜,镜背“真”字泛着幽光;另一面是那片温热的琉璃镜片,金色液体在其中静静蛰伏,如沉睡的活物。
“殿下。”乌雅轻手轻脚入内,脸色凝重如铁,“名册上的人,开始出现异动了。”
弈志随她移步偏殿,李镜已在此等候,面前摊开十几份密报,墨迹未干。“和亲王嫡孙弈悫,今晨突高热,呓语反复念叨‘镜中有龙’。”李镜拿起最上方一份,声音颤,“侍卫在其枕下搜出一面刻满螺旋纹的小铜镜,镜面残留新鲜血指印,与刘德全家中搜出的样式一致。”
“恭亲王世子永琅,午时在书房习字时突然昏厥。”第二份密报更触目惊心,“醒来后左手掌心浮现淡金色螺旋印记,与殿下当初觉醒镜枢时的印记分毫不差,且力大无穷,三名侍卫都难以制住。”
“最棘手的是御前侍卫副统领鄂尔泰之子鄂尔顺。”乌雅递上第三份,指尖泛白,“今日当值时突然拔刀砍伤三名同僚,口中狂喊‘镜主有令,清除异己’。被制服后供称,在镜中看见一个金眼人像,命他诛杀所有反对泰山祭天之人。”
弈志心头一沉,指尖的琉璃镜片竟微微烫:“他们在响应镜瞳的召唤。”
“镜瞳?”李镜不解。
“镜尘的传承者。”绵忆将镜片之事简要说罢,“此人能通过镜魄操控这些‘种子’,如今逐步激活他们,是为三月三泰山之局铺路。若任由展,不出三日,名册上的四十七人都会沦为他的傀儡。”
李镜倒吸一口冷气:“四十七人遍布宗室八旗,若同时难,京城必乱!”
“不止京城。”乌雅摇头,“泰山镜阵一旦开启,这些人会成为活镜的祭品,镜天开启后,天下都将陷入镜影幻境。”
弈志看向乌雅:“那面辨真小镜,可有新现?”
乌雅取出小镜,对着烛光翻转:“臣请三位前明器物大家辨认,确认此镜是万历年间宫廷造办处所制,用‘琉璃芯、金丝嵌’秘技打造,寻常刀剑难损。镜背‘辨真纹’是璇玑门正统独有的防伪标记,邪支绝无可能仿制。”她指向镜面破碎处,“最奇特的是镜内流动的金色液体,三位大家都称从未见过——有人猜测是‘金汞齐’,但金汞齐在常温下会凝固,绝无可能如此灵动。”
话音未落,弈志掌心的琉璃镜片突然剧烈震动!
镜片在掌心灼烫如烙铁,金色液体瞬间沸腾,凝聚成一幅清晰的简图——正是泰山地形图,日观峰位置被朱砂般的红点着重标记,周围环绕着九个小红点,每个红点旁都标注着生辰八字。
弈志迅取来纸笔临摹,九个生辰八字中,三个赫然是弈悫、永琅、鄂尔顺。对照羊皮名册,另外六个也一一对应,全是名册上的核心人物!“这是泰山镜阵的九个‘活镜位’。”弈志声音紧,“镜瞳要用这九人作为核心,激活整个大阵。剩下的三十八人……”他看向名册,指尖划过那些名字,“要么是备用活镜,要么是……滋养大阵的祭品。”
“四十七人全要殒命泰山?!”李镜骇然。
“恐怕不止。”乌雅指向图中日观峰中央,“殿下请看,九个红点中间,还有一个黑点。”
弈志凑近细看,果然在红点中央藏着一个极小的黑点。他举起琉璃镜片对着烛光,金色液体流动间,黑点旁浮现两个篆字:镜枢。
“他要我站在阵眼。”弈志瞬间明了,“用九人之力激活大阵,用大阵之力催化我这个镜枢,最后以镜枢之力打开镜天。这才是他的完整计划。”
偏殿陷入死寂,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与窗外更夫打更的梆子声交织。二更天了,距离三月三仅剩七日,而危机已近在眼前。
“殿下不能去泰山!”乌雅急声道,“这是明摆着的死局!”
“不去,四十七人必死,镜瞳还会寻找其他‘种子’,天下永无宁日。”弈志摇头,眼神坚定,“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可您孤身赴约,无异于羊入虎口!”李镜劝阻,“镜瞳能操控四十七人,镜术造诣深不可测。”
弈志走到窗边,望向夜空。今夜星辰格外明亮,北斗七星高悬,而泰山方向的天际,隐约透着一抹不祥的暗红光晕,如凝血般凝滞。“墨镜真人临终前给了我九转还魂丹。”他轻声道,从怀中取出小瓷瓶,“她说此丹能延缓镜魄侵蚀,但我查遍太医院典籍,现其真正功效是——转化。”
“转化?”
“将体内镜魄转化为自身内力,化害为益。”弈志打开瓶塞,朱红色的丹药在烛光下泛着光泽,“这是璇玑门正统最高秘法,非掌门不传。墨镜真人将此丹给我,是认定我有继承正统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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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语气凝重:“只是转化过程凶险万分,需配合‘洗髓篇’心法引导,否则会经脉尽断而亡。而洗髓篇,随着镜尘碎镜,本应早已失传。”
乌雅脸色煞白:“那殿下万万不可冒险服用!”
“不,我必须服。”绵忆握紧瓷瓶,“镜瞳激活‘种子’,布下泰山局,都是在逼我尽快成为真正的镜枢。若我不成,他无法开启镜天;若我成了,他便能坐收渔利。所以,我要在他预料之外的时间、以他预料之外的方式,完成转化。”
“可没有洗髓篇……”
“洗髓篇没失传。”弈志忽然一笑,摊开左手掌心——那里,用太后染血的指尖写着一个极小的篆字:井。
子时,潭柘寺后山古井。
月色惨白如纸,洒在井口青苔上,泛着幽幽冷光。这口干涸的废井此刻显得格外诡异,井底黑黢黢的,深不见底,仿佛一张吞噬一切的巨口。弈志独自站在井边,乌雅与李镜率二十名粘杆处高手埋伏在五十步外的密林,利刃出鞘,屏息凝神。
“殿下,若井底有埋伏,我们即刻便冲过来。”乌雅临行前仍在劝阻。
“镜瞳若要杀我,慈宁宫时便已动手。”弈志当时答道,“他留我性命,是因为我这个镜枢是开启镜天的关键。既如此,他不会在此设杀局。”
此刻站在井边,弈志掌心的琉璃镜片再次震动,金色液体凝聚成一行字:“服丹,入井,可见真章。”
镜瞳果然在注视着这里,如影随形。
弈志不再犹豫,仰头吞下九转还魂丹。丹药入喉,初时清凉如泉,转瞬便化作一股灼热洪流,从丹田直冲四肢百骸。经脉如被烙铁炙烤,五脏六腑翻江倒海,眼前阵阵黑,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他咬紧牙关扶住井沿,才勉强没有摔倒,脑中反复回响太后写的“井”字——为何是井?洗髓篇与井有何关联?
忽然,他想起墨镜真人临终前的话:“镜尘闭关三十年,一直在参悟‘井中月’,说是能从中窥见镜天真谛。”当时只当是禅语,如今想来,竟是暗藏玄机。
体内灼热愈狂暴,意识即将涣散的刹那,井底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共鸣声——如万千铜镜同时震颤,清越而悠远。随着这声音,一股清凉气流从井底涌出,如甘泉般浇遍全身,灼痛感竟奇迹般缓解。
是这口井!它能引导镜魄转化!
弈志福至心灵,盘膝坐在井边,闭目调息。他不懂洗髓篇心法,只能凭着本能引导那股清凉气流在体内流转。奇异的是,气流竟自动沿着特定路线运行——过丹田、穿心脉、经曲池、绕腕骨,最后汇聚于眉心,形成一个清凉的气旋。
此刻,他的“视线”变了。
不是用眼睛视物,而是以眉心气旋感知周遭。他“看见”井底深处,埋着一面巨大的青铜古镜,镜面朝上,映着满天星斗,星斗排列成复杂的璇玑九星图,与墨镜真人灯笼上的图案分毫不差。
当他的感知与镜中星图对视的刹那,星图骤然旋转,一道道信息流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呼吸吐纳之法、经脉导引之术、气血搬运路径、镜魄转化诀窍……正是失传的洗髓篇全卷!原来这口井与井底古镜,竟是璇玑门正统的传承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