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师弟还有一点,这类恶鬼更享受被世人追捧的感觉,仿佛那万千瞩目便是他们活下去养料。一旦失去了追捧,便如鱼离水、树断根,会陷入极度的焦躁与痛苦。所以,在击碎其虚名的同时,还需警惕他们为了重新获得关注而做出更极端的行径。
他们惯于在众人面前扮演受害者,将自己的罪孽归咎于他人或命运,以此博取同情与追捧。就像这戏子恶鬼,她此刻的唱腔,看似是疯癫的悲鸣,实则也可能是一种扭曲的表演,潜意识里仍渴望有人能‘听懂’她的‘委屈’,再次将目光聚焦于她。
因此,在后续的度化中,我们不仅不能给予她任何形式的‘关注’,反而要让她彻底体会到被遗忘、被漠视的滋味。当她现自己的一切表演都无法再吸引哪怕一丝目光,当她精心维系的‘名角’幻象在无人问津的冷寂中彻底崩塌,或许才能真正开始反思自身,而不是沉溺在自怨自艾的表演里。这就如同釜底抽薪,断绝她从外界获取‘滋养’的途径,迫使她不得不面对那个被名利扭曲前的、最真实也最不堪的自己。”
“云师姐我们就为她搭建一个特殊的戏台,一个没有观众、没有喝彩,甚至连一丝目光都不会投向她的戏台。这戏台不必华丽,只需一面能映照出她此刻披头散、形容枯槁模样的铜镜,让她日复一日地对着空无一人的台下。她不是最爱听那满堂彩吗?不是最擅长在人前作态吗?那我们便给她一个,让她唱,让她演,却连一个虚情假意的附和都不会给她,让她受尽冷漠。起初,她或许会更加卖力地嘶吼,用更凄厉的唱腔试图吸引我们的注意,就像濒死的鱼徒劳地挣扎。
但日子一天天过去,当她现无论自己如何声嘶力竭,回应她的只有冰冷的墙壁和死一般的寂静,当她从铜镜中看到自己因疯狂和绝望而扭曲的脸,再也找不到半分当年名角儿的风采时,那层包裹着她魂识的虚荣硬壳,才有可能在无尽的失落与自我审视中,一点点出现裂痕。待她唱到声嘶力竭,演到心疲力尽,再将她当年陷害的那位名角儿的故事,以及世人对那位名角儿的惋惜与怀念,还有她自己如今沦为阶下囚、被邪术反噬的下场,一一呈现在她面前。
让她在这无人问津的上,亲手将自己曾经汲汲营营的一切,与那被她毁掉的纯粹和坚守,做一个赤裸裸的对比。到那时,或许她才能真正明白,自己追求的究竟是镜花水月,又毁掉了何等珍贵的东西。这戏台,便是她的炼狱,也是她唯一可能获得救赎的。”凡尘景说完抬头看了一眼那戏子恶鬼,心中已有了初步的度化方案。
他转头对十九道:“十九兄,烦请你安排一下,在这狱房外间寻一处空荡的石室,按照我所说的样式布置一番——一面巨大的铜镜立在中央,地面打扫干净即可,无需任何装饰,更不可有桌椅之类的陈设。每日除了按时送去清水和最简陋的食物,任何人不得靠近,更不许对她的任何举动做出回应,哪怕是一丝眼神的停留都不行。”十九虽对这看似有些怪异的安排心存疑惑,但见凡尘景语气笃定,便重重点头:“好,我这就去办。只是……这样真的能让她有所悔悟吗?”
凡尘景目光深邃,望着牢内依旧咿呀不止的身影:“我不知道最终结果如何,但这是目前看来,最有可能触及其内心根本的方法。对于执念如此之深的魂体,常规的手段已然失效,只能用这种近乎极端的方式,让她在极致的‘失去’中,重新审视自己。”
云端月也赞同:“凡师弟所言极是。她的‘病’在‘心’,在‘名’,唯有先让她在最在意的地方跌得粉身碎骨,才有可能让她清醒。这‘戏台’,便是她的‘药引’,虽苦,却或许能救命。”
“好,我这就去准备,”十九转身离开了狱房。
云端月的目光被身后狱房中的一位年迈的老人吸引,他端坐在角落的稻草堆上,脊背佝偻如一张拉满的弓,花白的头凌乱地贴在布满皱纹的脸上,浑浊的双眼半眯着,仿佛在凝视着什么,又像是早已失去了焦点。他身上的囚服洗得白,却异常干净,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宛如一尊被岁月遗忘的石像,与周围其他狱房里或嘶吼、或哀嚎、或癫狂的恶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在这充斥着怨气与戾气的狱房深处,他身上竟透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让云端月觉得,那不是死寂,而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她忍不住轻声问身旁的凡尘景:“凡师弟,你看那位老人……他似乎与其他恶鬼不同。”
凡尘景此时也注意到那位老人,他走到狱卒身旁,问道:“大哥,这位老人看起来慈眉善目为何会被关在这儿?”
“他呀,下毒害死自己的亲儿子,”狱卒压低声音道。
云端月一脸不可置信,“下毒害死自己的儿子?虎毒尚且不食子,他怎会对自己的亲生骨肉下此毒手?”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与不解,目光紧紧锁在老人身上,试图从那张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脸上找到一丝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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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人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注视,缓缓抬起头,浑浊的双眼看向牢门外的凡尘景与云端月,没有愤怒,没有怨恨,也没有寻常囚徒的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空洞,仿佛灵魂早已抽离了这具衰老的躯壳。
“你们误会了,他的儿子出生便患有痴呆,生活无法自理,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这孩子,是他一手带大的,从咿呀学语到蹒跚学步,旁人都劝他放弃,说这是个累赘,可他从未有过一丝怨言。他妻子早逝,父子俩相依为命,他既是爹,又是娘。每日天不亮就去田里劳作,回来还要给儿子喂饭、擦身、换洗尿布,夜里儿子稍有动静,他便要起身查看。街坊邻里都说他傻,为了这么个孩子,苦了自己一辈子。可他总是笑笑,说:‘他是我的儿啊,我不管他谁管他?’”
狱卒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复杂的同情,“他儿子虽痴傻,却认得他,每次他从田里回来,那孩子都会咧着嘴,流着口水,含糊不清地喊着‘爹……爹……’,那是他一天中最开心的时候。为了不让儿子在他走后活活饿死,他寻遍了所有能托付的人,可亲戚邻里要么避之不及,要么面露难色,没人愿意接过这个“烫手山芋”。他知道自己年纪大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夜里常常咳得撕心裂肺,他怕啊,怕自己走了,儿子一个人在这世上孤苦伶仃,连口热饭都吃不上,甚至可能被人欺负、被野狗叼走。那是他的命根子,是他撑过无数苦难日子的唯一念想,他怎么忍心让儿子落得那般下场?”
狱卒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哽咽,“于是,在一个下着冷雨的夜晚,他给儿子喂了一碗掺了鼠药的粥。那孩子大概是饿了,吃得很香,还咧着嘴冲他笑,喊着‘爹……甜……’。他就坐在旁边,看着儿子一点点咽了气,脸上还带着笑。他没有哭,只是一直摸着儿子冰冷的脸,喃喃地说:‘儿啊,爹对不起你……但这样,你就不会受苦了……爹来陪你……’”
“儿子走后不久,他也因病去世了。按理说,虎毒不食子,他这行为确实十恶不赦,可听了他的故事,又让人心里堵得慌。你说他是恶鬼吧,他对儿子的那份爱,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你说他是好人吧,他又亲手杀了自己的亲生骨肉。唉,这世上的事,有时候真分不清对与错啊。”狱卒摇了摇头,转身去忙别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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