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长夜一晃而过,繁春渐渐褪去。
不过数月光景,大梁京都春风落尽,暑气渐生。
宫墙之内的桃李落英碾作尘土,檐下枝叶撑开浓绿,暖煦转为燥热,清和晚风换成灼灼夏意。
那场惊动整个大梁的宫宴风波,好似早已翻篇,朝堂每日按时早朝,后宫宴席照旧举办,表面一派太平无事。
可凡是当日亲眼目睹全程的皇室宗亲,私下相见时,全都默契地避开所有与三皇子、淑妃相关的话题,讳莫如深。
这日正午,日暖风轻,数位宗室贵女相约城郊临水凉亭纳凉小聚。
亭中摆着冰镇蜜水、时新鲜果与精致茶点,下人们则远远遣退,四下无人,是女眷闲谈风月的场合。
席间三位身形气质各异的夫人,皆是婚配多年的命妇。
一人高瘦端庄、眉眼锐利,一看便是来心思缜密之人。一人微丰温婉,却最是谨小慎微。
一人娇小玲珑、气质沉静、年纪偏大一些,见惯了朝堂浮沉、家族利害。
三人夫君皆在朝中任职,自清和殿风波过后,日日居家忐忑,生怕被牵连、无端获罪。
今日难得清净,都藏着打探风声、规避祸端的心思,但却不敢明议朝堂,只敢暗示。
唯独末位坐着一位年纪最小的姑娘安乐郡主,眉眼澄澈,是还未婚配的闺秀,今日纯粹跟着母亲的几位手帕交凑趣散心。
自从她最要好的朋友镇国公主刘核去了边疆以后,这京城就没意思极了。
她和别的人都玩不到一块去,只能整日里和东混混、西凑凑,试图找些让自己高兴的事情。
毕竟姑娘家开心的时候,也就是未出阁这几年了。
为此,安乐郡主惆怅极了,也极其想念刘核。
片刻安静后,那位高瘦端庄的夫人指尖摩挲着青瓷杯壁,四下轻扫一眼,压低嗓音,试探着开口:
“近来宫里太过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慌。那边可有动静?”
她不敢直言三皇子,含糊带过,眼底满是顾虑。
夫君近日屡被朝堂旧事牵连,她急需一些风声,安稳全家人心。
话音刚落,微丰温婉的夫人神色紧绷,身子下意识前倾,飞快抬手虚按,眼神凌厉地环视四周,确认无人之后,才攥紧衣袖,压着颤声急止:
“慎言!万万不可再提!”
她眼底犹存当夜血色惊惧,声音紧,满是后怕:“那日殿中血流满地,何等惨烈!亲子弑母,皇子疯癫,桩桩件件都是禁忌!”
“陛下看似仁慈宽宥,厚葬淑妃、保全皇子,可那哪里是心软?全是算计!”
她重重咽了口凉气,语气愈凝重:“你我一身荣辱,全系夫家。这话传出去,便是满门祸事,赌不起!”
一旁娇小沉静的夫人闻言,拢了拢衣襟,握着团扇的指尖微微泛白,眉眼覆上一层沉冷,低声附和:
“没错,半字都碰不得。”
“当夜我看得真切,淑妃血染殿阶之时,三皇子明显微微愣住,不像是有意为之。陛下转头便追封妃位、厚葬抚恤,看似体恤,实则是堵尽天下悠悠众口。”
“如今朝堂口径统一,只说三皇子有意弑母。咱们只需恪守官方说辞,其余的便算了。”
三位夫人神色凝重,气氛一时沉滞压抑。
末座的安乐郡主听得一脸不解,小声开口:“我还以为无人之处,便能说几句真话。”
“那日殿中景象可怖,我记了许久,一直不敢问。原来是连提都不能提的禁忌吗?”
高瘦夫人看着她懵懂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端起蜜水抿了一口,压下心口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