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守忠只觉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邯郸故城丢了?
那里是粮食的中转站,更在与后方沟通的要道!
孙廷萧不仅把崔干佑给收拾了,还竟然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兵不血刃地把他们后路给端了?!
“这……这怎么可能?!”安守忠嘶吼着,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在这暗流涌动的夜色里,除了河北战场上的几方势力在生死博弈,在那更远的西南与东南方向,两股奉命驰援的部队,也正如两条潜龙,静静地蛰伏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积蓄着力量。
西南方向,河内郡北境。
岳家军的前锋大营扎得如铁桶一般,营帐连绵,刁斗森严。
年轻的岳云一身银甲,即便是在这深夜,也依旧精神抖擞地巡视着营房。
而在中军大帐内,同样年轻气盛的猛将杨再兴正借着烛火擦拭着那一杆点钢枪。
“少将军。”杨再兴抬头看了眼走进来的岳云,眉宇间带着几分急切,“咱们明日还得加快脚程。虽说咱们收到的消息是孙将军在邯郸故城挫了安禄山的锐气,退守邺城坚守,但这都过去两三天了,战场形势瞬息万变,谁知道如今邺城是个什么光景?”
岳云点了点头,神色凝重“杨叔说得是啊。这一路北上,咱们过了黄河,见到的全是河北逃下来的难民,那惨状……实在是让人难受。而且沿途这几个城池我都看了,里面的可战之兵都被孙将军抽走了。这说明孙将军是在邺城摆下了背水一战的架势,把所有的宝都押在那儿了。咱们要是去晚了,怕是……”
他没说下去,但两人心里都明白。邺城若是破了,叛军蜂拥南下,很快就突到黄河边,到时候他们可攻击的点就多了,官军想要防守就很难。
东南方向,濮阳以北。
徐世绩部的前军大营同样灯火通明。
祖逖自然是睡不着,也未跳起来练剑,而是蹲在一处背风的土坡后,手里拿着根树枝,就着火光在沙土上写写画画。
在他身旁,以奇袭见长的李愬正搓着手,一脸的跃跃欲试,看着祖逖那越画越乱的沙盘,忍不住问道“祖兄,咱们这一路行来,孙大将军这『坚壁清野』做得可是够绝的。沿途州县的壮丁、粮草,能搬的都搬空了,全给集中到了邺城。这一手,可是把双刃剑啊。万一邺城还没等到咱们就……”
“嘿,李将军,你这就看走眼了。”
祖逖把手里的树枝一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这哪里是什么双刃剑?分明是孙廷萧那个『滑头』给咱们留的一道填空题!”
他指了指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眼中精光四射“你看,他把周围都抽空了,旁人是把握不住后续风险的。可骁骑将军这般做,先就逼得咱们不得不快,其次也要逼得安禄山把握不准,绕城南下有利可图,但又不能不防,只能留兵盯住邺城,主力南下,但这样就分兵了,就给了骁骑军各个击破的机会……”
祖逖来回踱了两步,思路愈清晰“咱们现在得到的消息虽然滞后,说他在邺城坚守,但我敢打赌,骁骑将军绝不会老老实实缩在壳里挨打。搞不好这会儿,他正在哪个咱们想不到的地方给安禄山捅刀子呢!”
他猛地转过身,对李愬说道“我看我们明日卯时造饭,辰时拔营!留少数人跟着辎重,主力快前进,赶得上一场大战。”
这两支大军,虽然暂时无法得知过去这一天一夜里,孙廷萧已经在邯郸故城玩出了怎样的惊天逆转,但那种对于战局的敏锐嗅觉和对于袍泽的信任,让他们在这一夜里,做出了同样的选择——全北进。
翌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照在这片饱经战火的河北大地上时,一个惊天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传遍了各方阵营——邯郸故城,那个囤积了无数粮草辎重的叛军后勤枢纽,昨夜竟被孙廷萧兵不血刃地拿下了!
漳河南岸,安禄山的中军大帐内传出一声暴怒的咆哮,震得帐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田承嗣那个蠢货,守个粮仓都能让人给端了!还有崔干佑,两万人马追几千人,竟然把自己给追没了!”
安禄山那张肥硕的大脸上涨成了猪肝色,手中的玉如意被他狠狠摔在地上,砸得粉碎。
邯郸故城一丢,他这十几万大军的粮道受阻,拖一阵子军心必乱。
“传令下去!不过河了,今日不惜一切代价,全军压上!”安禄山赤红着双眼,如同输红了眼的赌徒,“加上田干真围城的那四万人,咱们还有十万大军!就算是用人命填,今天之内,也必须给本帅把邺城拿下来!”
号角声凄厉地响起,刚刚还在休整的幽州军主力如同一头被激怒的巨兽,向着邺城疯狂扑去。
东面平原上,史思明和安守忠也没闲着。昨晚就收到消息的他们,心里清楚得很,这孙廷萧夺了邯郸故城,肯定还没走远,甚至人就在城里。
“这孙廷萧,就是插在咱们心口上的一根刺!他在哪儿,哪儿就是死地!”
史思明阴沉着脸,一边下令拔营,一边对安守忠说道,“咱们别去管那邺城了,直接扑邯郸故城!只要能围住孙廷萧,哪怕是耗,也要把他耗死在城里!这回,决不能让他再跑了!”
五万大军不再兜圈子,而是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直奔邯郸故城而去。
而在昨夜那场混战中失踪了大半夜的崔干佑,此时却显得格外狼狈。
他那一身精良的明光铠早已成了破烂,脸上满是污泥和血迹。
直到天亮,他才勉强收拢了那一千多被打散的残兵败将,躲在一处枯树林里瑟瑟抖。
“将军!将军!”
几个从邯郸故城逃出来的叛军斥候,慌慌张张地撞进了林子。
“什么?故城丢了?孙廷萧还打着老子的旗号诈开的城门?!”
一听这话,崔干佑只觉天旋地转,差点直接昏过去。
他原本还想着能不能整顿残部回去跟节帅请罪,这下可好,不仅打散了两万大军,还把粮仓给连累丢了,这要是让安禄山知道,活剐了他都算是轻的。
“完了……全完了……”崔干佑面如死灰,但随即眼中又闪过一丝疯狂,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死了!将功折罪……对!将功折罪!”
他猛地跳起来,也不管手下这一千多残兵还有没有力气,嘶吼道“都给我起来!去邯郸故城!咱们去跟史将军汇合!只要能把城夺回来,咱们就还有活路!快!不想死的都给我跑起来!”
这支如同丧家之犬般的残军,带着最后的求生欲,也跌跌撞撞地向着那个曾经是他们堡垒、如今却成了噩梦的地方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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