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清彤刚带着一队民妇,将一批刚从城头抬下来的重伤员送往苏念晚所在的伤兵营。
那里哀嚎遍野,断肢残臂,血腥味浓得让人窒息。
她没敢多看,甚至来不及和苏念晚说上一句话,便又翻身上马,死命抽打着那匹早已疲惫不堪的战马,直奔战况最惨烈的北城而去。
一路颠簸,胃里翻江倒海,却也吐不出来东西,一日来她都吃不下饭。
当她冲到北城脚下,弃马登城时,双腿已软得像灌了铅。
那平日里看着不算陡峭的石阶,此刻却好似通往天庭的天梯。
她那瘦削单薄的身板早已透支,每迈一步都要大口喘息,肺叶像是有火在烧,喉咙里泛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甜味。
“呃……”她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却又死死咬住下唇,手脚并用地攀爬着最后几节台阶,指甲在粗糙的青砖上抠出了血痕。
终于翻上了城头,眼前的景象让她瞳孔骤缩。
放眼望去,只能看见远处那个一身血甲的身影,正提着那把卷刃的大刀,像头疯虎一般冲入了敌群,亲自与攀上城头的幽州死士肉搏,每一刀挥出都带起一片血雨,那正是从东带人奔驰而来的戚继光将军。
主将陷阵,指挥中枢已空。
鹿清彤心中大急,她一把抓住身旁一名举旗的亲兵,原本清隽悦耳的声音已是嘶哑决绝“把旗竖起来!所有的战旗都竖起来!别让将士们觉得戚将军不在了!”
孙廷萧给鹿清彤讲过临战的道理,只要主将大旗尚在,大家便有主心骨。
风声呼啸,吹乱了她沾满烟灰的丝。她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摇摇欲坠的防线,猛地伸出玉手“给我刀!能用的就行!我也要去补缺!”
“鹿主簿!状元娘子!”
几名亲兵闻言,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她面前,或是用身体死死挡住她的去路。
那是将军的心尖宠,是全军敬仰的女先生,若是折在这里,他们万死难辞其咎。
“您不能再往前了啊!前面就是绞肉场,那帮幽州兵杀红了眼,不认人的!”
领头的亲兵满脸是血,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来,指着那边,几乎是哭喊着求道。
“您要是出了事儿,等将军回来了,可决饶不了我们啊。”
这一声哭喊,让鹿清彤即将迈出的脚步硬生生顿住。她看着这些为了保护她而跪了一地的汉子,鼻头猛地一酸。
“好……我不去,我不去添乱。”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激荡,颤抖着手接过亲兵递来的一把硬弩,“我就在这儿,这面旗我来立,旗在我在,就当是孙大将军也在。”
亲兵们见状,这才如释重负,齐齐从地上弹起,高举起手中的大旗与刀枪,将那个瘦弱的身影死死护在核心。
“弟兄们!状元娘子就在咱们身后看着呢!”领头的亲兵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泪,转过身去,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谁他娘的敢后退一步,就是不要脸的狗东西!杀!杀叛贼!”
“杀——!”
残破的北城头上,这群早已精疲力竭的汉子,在那个抱着硬弩伫立在战旗下的女子注视下,再次爆出惊人的战力,如同回光返照的猛兽,再一次将涌上来的叛军狠狠顶了回去。
“轰——!”
一声巨响如惊雷炸裂,一枚带着死亡呼啸的砲石狠狠砸在不远处的城楼一角。
碎石飞溅,烟尘四起,其中一块拳头大小的残砖像是长了眼睛,裹挟着劲风狠狠撞在了鹿清彤的左肋上。
剧痛瞬间袭来,她只觉眼前一黑,身子如断线的风筝般摇晃了一下,重重地摔倒在满是血污和碎石的地面上。
手中的硬弩脱手而出,滑到了几步开外。
“嘶……”她倒吸一口凉气,肋下火辣辣的疼,不知是不是骨头裂了。
耳边的喊杀声变得忽远忽近,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膜,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不能倒下……不能就在这里倒下……
她咬着牙,十指抠进沾满血泥的砖缝里,颤抖着,一点一点地撑起那副似乎随时都会散架的身躯。
眩晕感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她用力甩了甩头,视线终于从模糊变得清晰了一些。
她捡起那把硬弩,也不管那上面沾的是谁的血,费力地扣上机括,对着城下那密密麻麻如蝼蚁般的叛军,凭着感觉射出了一箭。
那支弩箭歪歪斜斜地飞了出去,没入乱军丛中,不知射中了谁,又或是谁也没射中。
鹿清彤苦笑了一声,身子靠在半截残破的女墙上,大口喘息着。
她知道,凭她这文弱书生的力气,杀不了什么敌人,甚至连那些叛军身上的皮甲都未必能射穿。
可她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退。
她必须站在这里,和这些把命都豁出去的汉子们在一起。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这面大旗下。
恍惚间,她的思绪飘回了去年夏天。
从桐庐老家一路北上赴京赶考,她见过了流民遍野的惨状。
可那些苦难,终究比不上此刻这战争碾盘下的残酷与绝望。
明明就在一个月前啊……
那时候,邺城周边的田野里已经有了新绿。
那些经历了去年水灾的百姓,正满怀希望地在重整荒地,播下种子。